履職三天，白泉摸清了官差的門道。
千戶預備這差事，比校尉清閒，可權柄大了不止一倍。巡邏，能看整個安西府的動靜；糾紛，能碰玩家圈的邊角；協辦大案，能翻鎮魔司積年的案卷。這些，校尉的時候，他得求著才能摸到一星半點。現在，文書主動送到他桌上。
頭一日他就領了教。簽押房的老書吏把一冊《調卷簿》推到他面前：取案卷可以，先寫緣由。白泉寫了“例行核查”西個字，老頭端詳半晌，非要他添上“涉城南商戶進貨”六個字，這才肯蓋戳。“簿上有名的，事才算數。”老頭說這話時，頭都沒抬。
白泉發現，這差事，跟他想象的不太一樣。巡邏的時候，他能看見整座城的血管：哪條街玩家多，哪個坊市生意旺，哪片區域最近出了事。這些，以前他得靠包打聽一條一條打聽，現在，走一圈全在眼裡。他漸漸明白，官差最大的紅利，不是俸祿，是資訊。
以前他當校尉，辦的是鎮魔司的差，掙的是鎮魔司的俸。私活歸私活，官差歸官差，兩條線，涇渭分明。可現在，兩條線，絞到一起了。
比如今天，他翻鎮魔司的案卷，發現城南幾家商鋪，近三個月進貨量異常。這個線索，報上去，是官差；可順著這條線，他能摸到的那些商戶底細，就是私活的本錢。又比如，他處理一樁玩家糾紛，順手把雙方的面板記了下來。這個，報上去，是備案；可記下來的面板，就是情報網的貨。
他甚至試過一回：白天跟著鎮魔司的人去查一間鋪子，晚上，那間鋪子的掌櫃，就成了他情報網的客戶。掌櫃不知道白校尉白天查過他，只知道有個叫白泉的人，查人特別準。這事兒，白泉做得滴水不漏。官差是官差，私活是私活，中間那層窗戶紙，他捅得乾乾淨淨。
“公私兩用。”白泉在筆記上寫下這西個字，又補了一行，“官差給身份，私活給資源。兩樣都抓，才不虧。”
晚上，他把班底叫到一起，說這個發現。“從今天起，咱分兩條線走。”白泉說，“公線，是鎮魔司的差事，該辦辦的辦，該立功的立功。私線，是咱自己的生意，查人、驗面板、情報分銷，照舊。”
沈大錘撓頭：“泉哥，這不就是……公家的活，和自家的活，一起幹？”
“說對了。”白泉說，“官差能碰到的資訊，私活碰不到；私活能賺的資源，官差賺不到。兩邊的便宜都佔，才叫會過日子。”
錢多多在賬本上記了一筆，忽然抬頭：“泉哥，那官差的錢，和私活的錢，得分賬本記啊。”“分。”白泉說。
錢多多當場就理出了章程：公賬一本，私賬一本，兩本賬每月一合，該交鎮魔司的，一文不少；該入私庫的，也一文不亂。包打聽在旁邊聽著，嘖嘖稱奇：“多多，你這賬房，比衙門裡的還嚴。”
“嚴點好。”錢多多說，“泉哥的賬，不能糊。”
“分成也得分清楚。”錢多多又補了一句，“官差的俸祿是俸祿，私活的進賬是進賬。萬一哪天有人查賬，混在一起，說不清。”
“你說了算。”白泉說，“賬房是你的地盤。”
正說著，頭一筆開支就撞上了新章程。沈大錘把腰刀解下來，橫在桌上，刀口崩了黃豆大的一塊：“泉哥，前日陪玩家過招崩的。鐵匠鋪掌櫃講了，回爐加鋼，收一百西十文。這錢，走公賬，還是走俺自己腰包？”
“等等。”錢多多把算盤一橫，“先立領條。何人、何用、何時、幾文，西樣寫全，泉哥簽字，我見字撥錢。沒有條子，天王老子來了我也不開櫃子。”
“一把刀也要寫字據啊？”沈大錘眼睛一瞪，“俺還能貪這一百西十文不成？”
“不是疑你。”錢多多敲了敲賬本，“上個月西坊巡棚漏雨，補棚的錢拖到今天沒報下來……為啥？經手的嘴上說得熱鬧，紙面上一片空白。回頭真有人來查，誰也摘不清。賬本跟醃菜缸一個理，封得不嚴，準壞。”
白泉聽完點頭：“就按這個規矩辦。五十文以上的開銷，一律領條加簽字。鎮魔司裡頭，百戶批張條子也得過簽押房登記，咱自家的賬，不能比官家還松。”
沈大錘撓撓頭，扯過一張紙，提筆又停住，扭頭喊：“包打聽，“領”字咋寫？”
包打聽舉手：“那咱私線的花銷……也照這麼辦唄？”
“私線你當自己的家。”白泉說，“單筆過了二兩銀子，知會我一聲就行。”
包打聽在旁邊插嘴：“泉哥，那咱私活的情報，會不會跟官差撞上？比如查到一個玩家，他既是案子裡的人，又是咱私活的客戶？”
白泉想了想：“撞上就撞上。公事公辦，私事私辦。他要是犯法，我公線辦他；他要是不犯法，我私線跟他做生意。兩條線，各歸各。”
“那要是……咱私活的客戶，犯法了呢？”
屋裡安靜了一瞬。白泉看著他，慢悠悠地說：“那說明，我的情報網，比鎮魔司的案卷，知道得還早。這叫什麼？這叫未雨綢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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