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章 · 朱門深
船行了七八日，終於靠了岸。
林見月在艙裡陪著黛玉坐了半日，聽外頭船工吆喝、纜繩繃緊、跳板擱上碼頭，哐噹一聲響，震得窗紙都顫了顫。黛玉放下手裡的詩集，抬眼望向窗外。碼頭上人來人往，挑擔的、牽驢的、喊號子的，亂糟糟一片，比揚州碼頭熱鬧十倍不止。
“姐姐，”黛玉的聲音比初見時清亮了些，大概是這幾日養過來了，“咱們到了？”
“到了。”林見月伸手替她把鬢邊一縷碎髮攏到耳後。
黛玉這段時日對她親近了不少。最初幾天還繃著，說話三分客套七分試探，到了第三日夜裡船行遇風浪，顛得黛玉吐了三西回，林見月守了她一整夜，又是擦臉又是拍背，天亮時黛玉攥著她袖子不肯撒手，啞著嗓子喊了聲“姐姐別走”，從此便黏上了。
小孩子就是這樣。你給了她一點暖，她就敢把整顆心捧出來。
林見月心下嘆了口氣。
外頭己經有婆子來請：“兩位姑娘，轎子到了，老太太派了車來接。”
她們梳洗更衣，收拾妥當。黛玉穿了一身月白衣裙，頭上只簪一朵素白的絨花，因在孝中。林見月也換了件淡青色的新衣裳，是王夫人臨行前趕做的，料子雖不算頂好，勝在素淨體面。
她低頭看了一眼衣襟裡貼著皮膚的熒惑珠。這幾日路上安安靜靜，再沒有發過熱，安分得像一顆普通珠子。
但越是安分，她心裡越不踏實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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碼頭上早有轎子候著，兩頂青呢小轎，跟了西個穿褐衣的腳伕，兩個體面婆子站在轎旁，見了她們齊齊福了一福。其中一個年長的堆著笑：“兩位姑娘一路辛苦，老太太在府裡盼了多日了。請上轎。”
林見月扶著黛玉上了前頭那頂，自己坐進後頭。
轎簾落下，外頭的市井聲被隔了一層，變得悶鈍。轎子晃晃悠悠地走了小半個時辰，七拐八拐，從熱鬧的街市拐進一條清靜的巷子，人聲漸稀。林見月掀開轎簾一角往外看——青石板路掃得乾乾淨淨，兩側是高聳的青磚圍牆，一眼望不到頭。
圍牆太高了。高到把天都切窄了。
轎子停了。
有人在外面低聲說：“兩位姑娘，到了。”
林見月下了轎，抬頭。
一扇巨大的黑漆大門立在面前，門楣上懸著一塊匾額，藍底金字，寫著“敕造寧國府”五個大字。門是緊閉的，但旁邊開了一扇角門，兩個小廝垂手立著，見她們到了，躬身打了個千兒。
這裡只是“寧國府”的門面。賈母住在榮國府，她們還得從寧榮街穿過去。
年長的婆子引著她們進了角門，穿過一條長長的甬道。甬道兩側是高牆，牆上覆著青瓦，牆縫裡探出幾枝枯藤。地面是平整的方磚，踩上去足音清脆，一步一聲，在這寂靜的甬道里尤其明顯。
黛玉緊緊攥著林見月的手。她的小手冰涼，指節都有些發白。林見月反手握緊她，低頭低聲說：“不怕。”
黛玉點點頭，抿著嘴沒說話。
甬道走盡，眼前豁然一亮——一座三間垂花門樓，門前兩個石獅子張著嘴，雕得活靈活現。穿過垂花門，是一座抄手遊廊，廊下掛著一排鳥籠，幾隻畫眉嘰嘰喳喳地叫。院中種著幾株西府海棠，枝葉繁茂，雖是秋末冬初，仍有些許綠意。
再往裡走，便是一道穿堂。穿堂正中立著一架紫檀架子的大屏風，屏風上嵌著一面光可鑑人的大理石，石紋如潑墨山水。繞過屏風，三間大正廳豁然在目，廳上懸著一塊匾——
“榮慶堂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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