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西章 · 藥與玉
次日一早，林見月拆了掌心的絹子換藥。
傷口己經不流血了，但翻著一條淺淺的紅痕，邊緣微微腫起，碰一下還是疼。她昨夜裡用清水洗過，又從包袱裡翻出一小瓶創傷藥敷上——是王夫人臨行前塞給她的，說“路上磕碰難免，備著安心”。當時覺得王夫人多慮了，如今倒真用上了。
她重新纏好絹子，換了一件袖口寬大的藕色小襖，把右手妥帖地遮了進去。
推開窗，院子裡天光正好。十一月的金陵不算太冷，晨風裡夾著桂花的餘香，牆角的幾叢秋菊開得正盛，黃燦燦的一片。兩個小丫頭在廊下掃落葉，掃帚沙沙地響。遠處傳來幾聲鳥鳴，清脆悅耳。
“姑娘起了？”紫鵑端著一盆熱水進來，笑盈盈地放在架上，“老太太說今兒天好，叫姑娘們去她屋裡用早膳呢。”
“黛玉呢？”
“林姑娘早起了，這會兒在碧紗櫥裡看書。”紫鵑壓低了聲音，“昨兒晚上二爺回去之後，林姑娘一個人坐了半宿，奴婢勸了半天才歇下。”
林見月心頭微動：“寶玉昨兒跟黛玉說了什麼？”
紫鵑想了想：“也沒什麼特別的，就是……二爺問林姑娘有沒有玉，林姑娘說沒有，二爺就把自己的玉摘下來摔了。鬧了一場，老太太罵了二爺一通，才消停了。”
林見月嘆了口氣。寶黛初會摔玉這出戲，書裡寫過，她心裡有數。但“有數”和“親耳聽見”完全是兩回事——她昨夜睡在隔壁，竟然一點動靜都沒聽到，可見賈府的牆有多厚。那些丫鬟婆子傳話的速度有多快，訊息遞到她耳裡時己經是一夜之後的事了。
“我去看看她。”
碧紗櫥裡，黛玉正倚在窗邊看書。窗臺上擱著一碟蜜餞梅子，她拈了一顆含在嘴裡，腮幫子鼓著一個小包，聽見腳步聲抬頭看見是林見月，眉眼彎了彎：“姐姐來了。”
精神看著還好。沒有哭過的痕跡。
“昨兒睡得晚？”林見月在她身旁坐下，語氣隨意地問。
黛玉把書合上，是個話本子。“嗯，寶玉摔玉那會兒吵得厲害，後來就不太睡得著了。”她停了停，忽然扭頭看林見月，那雙含霧的眼睛亮晶晶的，“姐姐，你說他為什麼摔玉？”
“……你覺得呢？”
“我不曉得。”黛玉垂下眼，手指無意識地摳著書頁邊緣，“他問我有玉沒有，我說沒有，他就說“這玉不是什麼好東西，連妹妹都沒有，可見是假的了”。我心裡覺著……覺著他是替我抱不平。”
林見月看著面前這張稚氣未脫的小臉。十三歲不到，己經能從一個少年的瘋話裡讀出“抱不平”三個字。曹雪芹寫黛玉“心較比干多一竅”，果然不是白寫的。
“他確實是替你抱不平。”林見月伸手把她鬢邊一縷碎髮別到耳後，“他這個人……天生覺得女子該比男子金貴。你沒有玉，他就覺得那塊玉配不上你。”
黛玉眨了眨眼，忽然笑了：“姐姐怎麼什麼都知道？”
“我猜的。”林見月也笑了笑，然後話鋒一轉，把話題引到了別處：“你昨兒夜裡咳嗽了沒有？”
黛玉一怔：“沒咳。姐姐怎麼這麼問？”
林見月低頭給她碟子裡添了一顆蜜餞：“你身子弱，舟車勞頓這麼久，我擔心你又犯舊疾。若有什麼不舒服，及時跟紫鵑說，讓大夫開幾劑溫補的藥吃著。”
她說得輕描淡寫，心裡卻在打鼓。紅樓裡黛玉的病根子之一就是仗著年輕不肯好好吃藥調理，她想著從源頭上勸一勸，興許能緩一緩。
黛玉咬著蜜餞含含糊糊地應了：“曉得了。”
林見月看她那副敷衍樣子，就知道沒聽進去。再想開口多說兩句，黛玉己經重新翻開話本子，興致勃勃地說：“姐姐你瞧這一段，這書生好生糊塗……”
林見月閉上嘴，沒再提藥的事。來日方長，一次不行就兩次，兩次不行就三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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