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把珠子託在掌心裡，遞到賈母面前。
佛堂裡的空氣驟然凝住了。賈母的手指停在了佛珠上。鶯兒站在旁邊，眼睛一瞬不瞬地盯著那顆珠子，呼吸都輕了幾分。
賈母伸過手來，枯瘦的指尖懸在熒惑珠上方寸許的地方，沒有碰觸。她看了很久很久，長明燈的火苗在她眼底跳了兩跳。然後她把手收了回去，重新握住了佛珠。
“……果然如此。”她喃喃了一聲，然後沉默了很久。
林見月不知道她在想什麼，也不敢催促。佛堂裡香菸嫋嫋，供案上的佛像低垂著眉眼，安詳而沉默。
終於，賈母開口了。她的聲音比方才低了許多，帶著一種老人特有的疲憊和決斷：“那塊玉璧你拿走吧。”
林見月一怔：“老太太……”
“留著它，我也不敢保證還能壓多久。”賈母閉了閉眼，“封印己經裂了，鎮魂珠又不在原處。這十幾年來我夜夜睡不踏實，總覺得那東西遲早要出事。與其爛在庫房裡等著惹禍，不如讓它跟你走。你身上有那顆珠子，跟它是配的。你碰了它沒死，說明你命硬。”
她說“你命硬”三個字的時候，目光在林見月臉上停了一瞬。那目光裡沒有慈愛，也沒有憐憫，只有一種老人面對不可知事物時的敬畏。
林見月攥著掌心裡的熒惑珠，心跳快得像擂鼓。
“老太太，您信我？”
賈母看著她，慢慢彎了彎嘴角，那笑容裡帶了一點說不清的蒼涼。“我活了七十多年，見過很多事，信不信的……也沒什麼用了。”她擺了擺手，對鶯兒道：“你帶她去西邊庫房，把玉璧取出來。旁人問起就說我賞給林姑娘的。”
鶯兒應了一聲“是”。
賈母重新闔上眼，捻起了佛珠。香灰又落了一截，嫋嫋的青煙在供案前盤旋上升，被透進窗縫的風吹散了一縷。
林見月從蒲團上起身，膝蓋跪得有些麻，她緩了一緩才站穩。她朝賈母深深福了一禮，然後轉身跟著鶯兒走出了佛堂。
門在她身後合上，隔絕了佛堂裡的香菸和寂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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西邊庫房裡，那口樟木箱子又被打開了。
鶯兒沒有讓婆子動手，自己拿帕子墊著手，小心翼翼地把玉璧從紅絨布上捧了起來。她遞給林見月的時候，動作極慢，像是怕驚動了什麼東西。
“姑娘拿穩了。若是覺著疼或者暈，立刻放下。”
林見月深吸一口氣，伸出雙手接住了那塊玉璧。
掌心貼上玉面的一瞬間，她預想中的劇痛沒有來。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溫熱的暖流，從掌心蔓延到手肘、肩膀、胸腔——像寒冬臘月裡灌進喉嚨的一口熱湯，暖得她渾身毛孔都張了一張。
熒惑珠在衣襟裡劇烈地顫動起來，頻率比上一次更快，但不再有撕裂感。兩顆東西在共振，在互相呼喚，像失散多年的半塊玉終於合到了一處。
林見月低頭看著掌心的玉璧。乳白色的玉面在日光下泛著溫潤的微光，那些漩渦紋路在她觸碰的一瞬間像是活了過來，緩緩流轉了一圈，又沉寂下去。
“沒事。”她的聲音有點啞，但很穩。她抬眼看著鶯兒，“我沒事。”
鶯兒看了她兩息，點了點頭，把庫房的門重新鎖上。“老太太說了，玉璧給了姑娘，往後由姑娘自行處置。若是要帶出府去，只管跟老太太說一聲便是。”
林見月把玉璧裹在自己隨身帶的一塊帕子裡，揣進懷裡。溫熱的觸感隔著布料貼著胸口，和熒惑珠捱得很近。她能感覺到兩顆東西之間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連線正在建立，像一根看不見的線把它們串在了一起。
她走出庫房的時候，日光正好，照得滿院子明晃晃的。廊下兩個小丫頭還在逗那隻橘貓，貓被逗急了伸爪子抓了一下，小丫頭哎喲叫著跳開，另一個笑得前仰後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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