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章 · 佛堂
佛堂裡安靜得只剩下香灰落地的細碎聲響。
賈母捻著佛珠的手終於停了，她睜開眼，渾濁的目光落在林見月身上。那目光不像平日裡慈眉善目的老太太，也不像初見時掂量人的主母，而是一種更深的東西——像是穿過幾十年的風雨煙塵，在端詳面前這個年輕姑娘到底是什麼來路。
林見月跪在蒲團上，背挺得很首。
“老太太問的是哪一件？”她不卑不亢地開口，聲音平穩，“是玉璧的來歷，還是玉璧裡頭那顆碎珠子，還是……”她頓了一下，“還是我為什麼對它感興趣？”
賈母的嘴角微微動了一下，像是笑了一笑，又像是嘆了一嘆。
“你這孩子，倒是沉得住氣。”她把佛珠擱在膝上，朝鶯兒抬了抬下巴。鶯兒會意，走到門口把佛堂的門輕輕合上，然後退了回來，立在賈母身側。日光被門板一擋，屋裡暗了些，只有供案上兩盞長明燈跳著豆大的火苗。
賈母沉默了片刻，開口時聲音很輕，像是從很遠的地方拽回來的回憶：“那塊玉璧，是老太爺在金陵城外一座廢寺的廢墟里得的。那年是……”她眯著眼算了算，“是老爺三歲那年，距今快西十年了。”
林見月凝神聽著。
“那座寺叫“慈恩寺”，原是前朝一位王爺的家廟。那位王爺犯了事被削爵抄家，家廟也就荒了。老太爺那時剛從外任上回來，路過那寺門口歇腳，見廢墟里露出一點玉光，扒開浮土挖出來，就是這塊玉璧。”
賈母頓了頓，目光落在香爐裡嫋嫋升起的一縷青煙上。“老太爺當時覺得是件好東西，拿回來擱在書房裡把玩了幾日。可從那之後，府裡就開始不太平——先是廚房走水，又是有下人在夜裡看見書房裡有光。老太爺請了道士來看，道士說這玉璧是鎮壓邪祟用的“鎮物”，原該埋在地下不見天日，一旦被挖出來，裡頭鎮著的東西就鬆動了。”
林見月想起寶釵說的“邪物”二字。看來府裡知情的人不止一兩個。
“道士說怎麼處置？”
“道士讓老太爺把玉璧送回原處埋了，又畫了三道符貼在玉璧上。但老太爺捨不得，”賈母苦笑了一聲，“他那人一輩子貪好東西，見這玉成色好，硬是捨不得扔。最後折中了一下，把那道士畫的符燒成灰，和著一粒“鎮魂珠”一起嵌進了玉璧背面的凹槽裡，權當封印。然後把玉璧鎖在庫房最深處，用箱子壓了，幾十年沒再動過。”
林見月的心猛地一緊。鎮魂珠。嵌在凹槽裡。那個凹槽的形狀大小，和她掌心的熒惑珠一模一樣。
“後來呢？”
“後來府裡確實太平了。老太爺也活了高壽，七十八歲走的。”賈母的語氣緩了緩，又忽然沉了下來，“但十幾年前，有個婆子趁府裡辦喪事亂糟糟的，偷溜進庫房撬開箱子摸了那玉璧，想拿出去賣了。第二天早上她被人發現倒在庫房門口，渾身抽搐，滿嘴胡話，醒了之後半邊身子廢了。”賈母的聲音冷了一度，“我讓人把她送走之後，親自去庫房看了。玉璧好好的，但背面凹槽裡那顆“鎮魂珠”……裂了。”
裂了。
林見月垂在膝邊的手指微微蜷了蜷。鎮魂珠裂了，但熒惑珠出現在了她手上。這兩者之間必然有某種承接關係——或許那顆鎮魂珠裂開之後，殘魂轉移到了這顆暗紅色的珠子裡；又或者這根本就是同一顆珠子在不同時空裡的不同形態。
“老太太，”林見月抬起頭，首視著賈母的眼睛，“那顆裂開的鎮魂珠，後來去了哪裡？”
賈母沒有立刻回答。她看著林見月，目光裡的審視變得更重了，像一杆秤在來回撥著砣。站在她身側的鶯兒微微動了一下，像是要說什麼，被賈母抬手止住了。
沉默了好一陣子，賈母才開口：“那顆珠子裂了之後，我讓人把它從凹槽裡取出來，用黃布裹了，打算送到城外的道觀裡交給道士處置。可送珠子的路上出了變故——那個送珠子的下人半路上昏了過去，醒來的時候，黃布還在，珠子不見了。”
不見了。
林見月幾乎可以聽到自己的心跳聲。黃布還在，珠子不見了。那顆珠子輾轉流落到她手上，穿越時空、穿越書頁、穿越一切可能的邏輯，最終掛在了她的脖子上，嵌進了她的命裡。
她忽然想起一個問題：“老太太，您怎麼知道我對那塊玉璧有興趣？”
賈母微微側過臉看了一眼鶯兒。鶯兒上前一步，朝林見月微微一福，聲音清淡如水：“那晚在姑娘窗外的人，是奴婢。”
果然。林見月心裡那個猜測終於落了地。
“姑娘頭一回去庫房那天，奴婢正好在庫房後頭取晾曬的藥材，聽見裡有動靜，從門縫看見了姑娘蹲在箱子旁邊。”鶯兒的語速不快不慢，不帶任何情緒，“後來姑娘的手上裹了帕子，奴婢心裡就有數了——姑娘碰到了玉璧，而且沒有大礙。尋常人碰了那東西，至少要昏上三天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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