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章 · 冷香
次日一早，林見月是被一陣低低的咳嗽聲驚醒的。
聲音從隔壁碧紗櫥傳來，斷續而輕，像是憋著氣在壓抑。她翻身坐起，披了件外衣推門出去。黛玉正裹著被子靠在床頭，手背掩著嘴，臉頰微微泛紅，一雙眼睛裡沁著水光，見了林見月進來，她放下手擠出個笑：“姐姐吵醒你了？”
“沒有。”林見月坐在她床邊，伸手探了探她額頭——微熱，不燙。“昨夜又咳了？”
黛玉搖頭：“就是早起嗓子幹。”
可林見月看見她枕邊那塊帕子上有一點暗紅色的痕跡，雖然洗過，痕跡很淡，但她認得那是血。
她心頭一沉。紅樓第三回裡提過一句，黛玉“自來怯弱多病，常服藥”，可書上寫“常服藥”和親眼看見一個孩子咳出血絲，是兩個完全不同的重量。她壓下翻湧的情緒，聲音放軟：“今兒別出去吹風了，就在屋裡歇著。我去跟老太太說一聲，讓大夫來看一看。”
黛玉“嗯”了一聲，難得沒有逞強。她重新躺回去，紫鵑端著熱茶進來，伺候她漱了口喝了。林見月在旁邊看著紫鵑用溫水替黛玉擦臉擦手，動作麻利又輕柔——紫鵑這丫頭不過十五六歲，伺候人的本事倒是一等一的細膩。
她放心了些，便往榮慶堂去。剛穿過遊廊，就看見寶釵從對面走來。今日她穿了一件藕荷色對襟小襖，領口露出裡頭水紅色中衣的一抹邊，手裡捧著一隻小巧的白瓷手爐，走得不急不緩，像一幅徐徐展開的仕女圖。
“林姐姐早。”寶釵朝她微微頷首，面上含笑，目光在她臉上輕輕落了一落，“姐姐臉色不太好，可是昨夜沒歇好？”
林見月心下一動——寶釵還真是什麼都看在眼裡。她沒有否認，只笑道：“我妹妹有些咳嗽，早起操心了會兒。寶妹妹這是往哪兒去？”
“去給老太太請安。”寶釵走到她身邊，兩人並肩往前走了一段。廊下風涼，幾片枯黃的葉子打著旋飄下來落在青石板上。寶釵忽然偏過頭，看了林見月一眼，聲音壓低了些：“林姐姐若信我，我那兒有些川貝枇杷膏，是家裡頭自己熬的，比我外頭買的乾淨。回頭給妹妹送一罐過去，潤潤肺也是好的。”
林見月腳步微微一頓。寶釵主動示好，在紅樓裡是常有的事，但主動給藥，這份心就比隨口說句客氣話重了幾分。她真誠地點頭：“那便多謝寶妹妹了。”
“不謝。”寶釵笑了笑，把手爐換到另一隻手裡，“咱們初來乍到的，互相照應是應該的。”
兩人又走了一段路，快到榮慶堂門口時，寶釵忽然像是不經意地說了句：“我聽說老太太西邊庫房裡頭藏著一塊古玉，是當年老太爺從金陵城外一座廢寺裡得的。聽說那寺院荒了幾十年，原是前朝某位王爺的別業，後來敗落了，佛殿也塌了，只剩一地的瓦礫。”
林見月的腳尖在門檻前停住了。
“寶妹妹怎麼知道這件事？”
寶釵側過頭，似笑非笑地看了她一眼，睫毛垂下又抬起。“昨兒跟老太太閒話時提了一句。老太太說那是塊“邪物”，擱在庫房裡壓著，不許人碰的。她還說——”寶釵頓了頓，聲音更輕了，“前幾年有個不知事的婆子，見那玉好看，想偷出去當了。第二天早上被人發現倒在庫房門口，昏了三天才醒，醒來之後半邊身子都僵了，再沒利索過。”
林見月後背一陣發冷。她想起掌心的那道傷口——不深，但莫名其妙。
“那婆子後來呢？”
“發了半個月錢給打發出去了。”寶釵嘆了口氣，抬眼看了看榮慶堂的匾額，“老太太心善，沒把人送官。不過從那兒之後，西邊庫房的鑰匙就只在她自己手裡了。平日裡箱子也不上鎖，是篤定府裡沒人敢碰。”
林見月沒有接話。她在心裡飛速地消化著這幾條資訊：玉璧出自金陵城外荒廢的佛寺，前朝王爺別業，被認定為“邪物”，有人碰了之後重傷昏迷。那道傷口——她想起自己碰了玉璧之後掌心血流如注，昏沒昏？沒有，但那種撕魂裂魄的痛，跟寶釵描述的“昏了三天”比，似乎還輕了一些。
她觸碰的時候是不是觸到了什麼東西的保護層？還是因為熒惑珠在她身上，所以她只傷了手而沒有大礙？
“林姐姐？”
寶釵的聲音把她從思緒里拉了回來。她回過神來，臉上己經恢復了笑容。“沒事，就是聽了有點後怕。這府裡頭居然還有這樣的東西。”
寶釵看著她，笑容未變，但那雙眼睛裡忽然多了一點林見月看不懂的東西。她輕聲說：“有些東西，不知道反倒好。知道了，心裡容易裝著事。姐姐說是不是？”
林見月迎上她的目光。
那一瞬間她有一種奇異的感覺——寶釵好像知道什麼。不一定是知道玉璧和熒惑珠的關係，但寶釵知道那塊玉璧“有問題”，而且在用她的方式提醒林見月：那東西你最好別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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