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九章 · 拜謝
次日一早，林見月去碧紗櫥看了黛玉，燒己經退了，只是還有些虛，靠在床頭喝白粥。紫鵑說昨夜裡睡得安穩，只咳了兩三回，比前些日子強了百倍。林見月摸了摸黛玉額頭，溫涼乾爽，這才放了心。
“姐姐要去哪裡？”黛玉放下粥碗，見林見月整了整衣襟像是要出門。
“去趟寶姑娘那兒，謝她昨日的藥。”
黛玉眨眨眼，想了想，輕聲道：“寶姐姐是個好人。姐姐替我好好謝她。”
“曉得了。”林見月替她掖了掖被角，“你好好歇著，等精神好了再去親口謝她也不遲。”
黛玉點了點頭，又端起粥碗小口小口地喝著，耳尖泛著一點淡淡的粉色。林見月看著她，心裡輕輕笑了一下——這丫頭嘴上不說，心裡頭是領寶釵情的。
她出了碧紗櫥，沿著遊廊往藥廬方向去。清晨的榮國府安靜而鮮活，幾個小丫頭在掃院子，掃帚沙沙地擦過青磚，簷下鳥籠裡幾隻畫眉正對著初升的太陽嘰嘰喳喳。她走過穿堂，繞過王夫人院後的矮牆，遠遠就看見藥廬的簾子掀著半截，裡頭傳出炭火噼啪的輕響。
“寶妹妹？”
“姐姐進來吧。”寶釵的聲音從裡頭傳來，溫溫和和。
林見月掀簾進去，一眼看見寶釵正坐在小藥爐前，拿一把小蒲扇輕輕扇著火。爐上坐著一隻小砂鍋，咕嘟咕嘟地冒著小泡，滿屋子都是山藥、茯苓和蜜棗的甜香氣。寶釵今日穿了一件淡青色小襖，頭髮鬆鬆挽了，沒有戴釵環，整個人瞧著比平日裡家常了許多，也鬆快了許多。
“姐姐來得正好。”寶釵放下扇子起身，從旁邊一隻竹籃裡拎出一隻白瓷小罐，罐口封著油紙，用麻繩扎得嚴嚴實實。“這是新熬的枇杷膏，比昨兒那盅燉梨更管用。我給林妹妹備的，姐姐一併帶回去。”
林見月接過那罐枇杷膏，沉甸甸的，隔著罐壁能感覺到餘溫。她心裡暖了一下，開口時聲音比往日柔和了幾分：“寶妹妹這份心意，我跟黛玉都記在心裡了。昨兒要不是你那顆安肺丸壓著，等太醫來只怕要燒出別的病來。”
寶釵擺了擺手，重新坐回小凳上。“舉手之勞罷了。我自小身子也弱，家中母親和哥哥為我操了不少心，後來跟著家中學了些湯藥調理的本事，也算久病成醫。”她拿小勺攪了攪砂鍋裡的湯水，語氣隨意，“昨兒看林妹妹那病勢，倒不是急症，是底子虛被寒邪趁了空子。往後入了冬，更要多加留意。”
林見月在她旁邊一張矮凳上坐下，隔著一隻小炭爐，兩個人面對面。日光從簾子縫隙裡透進來，碎金一般灑在地面上。她看了寶釵一會兒，忽然想起一件事來。
“寶妹妹，我有個冒昧的問題想問。”
“姐姐請說。”
“你的冷香丸，配藥的材料是西季的花蕊，再加上雨露霜雪和十二錢黃柏，對不對？”
寶釵抬眼看了看她，似乎有些意外她知道得這麼細，但也沒有多問，只點了點頭：“正是。姐姐記性真好。”
“我家裡從前也有個長輩，跟妹妹差不多的毛病，也是先天帶的熱毒。”林見月斟酌著措辭，儘量把話說得不顯得太突兀，“那時候我也看了不少醫書，記得有人說過一句——像這種先天不足的熱毒，單靠清火的藥壓制是治標不治本的。源頭在胎裡，還得從溫養脾胃、補益氣血上去調。”
她說得含蓄，怕露了馬腳。但她很想看看寶釵聽了這番話之後的反應——紅樓裡寶釵的冷香丸服了很多年，但那熱毒到底壓沒壓住？後來的病篤又是怎麼回事？她不知道。但能多提一句，也許寶釵會放在心上。
寶釵手裡的勺子停了一下，沒有立刻回答。她低頭看著砂鍋裡輕輕翻滾的湯水，沉默了幾息，然後微微一笑。
“姐姐這話，跟我父親臨終前說的差不多。”
林見月一怔。
“他走那年我七歲，病得躺在床上起不來了，把我叫到跟前，跟我說——“寶丫頭，冷香丸只能止一時之痛，往後你若想斷根，還得從吃飯睡覺、心平氣和這些平常事上入手。你性子太要強，什麼都往心裡裝，這比熱毒還傷身。””寶釵輕輕轉著手裡的勺子，聲音淡得像在講別人的事，“他走了之後，母親請的大夫都說冷香丸是最好的方子，我就一首吃著。姐姐今日說這話，倒叫我忽然又想起父親來了。”
林見月看著她那張永遠端方從容的臉。此刻簾子裡的光線半明半暗，寶釵垂著眼睫，嘴角還掛著淺淺的笑意，可林見月忽然從那張臉上看出了一點不一樣的東西——一絲極淡極淡的疲憊，像是一件衣裳穿了太久，袖子邊緣磨出了細細的毛邊。
“寶妹妹……”林見月想了想，輕聲說，“伯父的話是對的。你心裡別裝太多事。咱們都是姑娘家，天塌下來有高個子的頂著。你操心太多，累的是自己。”
寶釵抬起頭看著她。那雙溫和平靜的眼睛裡忽然閃過一點很輕的光，像是有人隔著重重帷幔投進了一粒火種。她彎了彎嘴角，這回的笑容比方才深了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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