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一章 · 冬至
冬至前兩日，榮國府上下忙成了一鍋粥。
鳳姐的議事廳裡算盤珠子從早響到晚，採辦的、管庫的、廚房的婆子來來往往，門檻都快被踏平了。祭祖的供品、祠堂的香燭、各房要換的冬衣、冬至那日闔府團聚的家宴——樁樁件件都要她過目畫押，她忙得連茶水都是平兒端到嘴邊喂一口。
林見月路過議事廳的時候，正聽見鳳姐在裡頭跟一個管庫的婆子嚷嚷：“那三匹石青色的料子留著給太太做冬襖，別挪給旁人！老太太說了今年冬至要穿那件新做的貂鼠皮褂子，你趕緊去外頭把裁縫叫進來量尺寸，晚了老孃扒了你的皮！”
那婆子連聲應著，提著裙襬一溜煙跑了。林見月搖搖頭笑了笑，繼續往藥廬方向走。
這幾日她每天午後都陪黛玉去寶釵那間小藥廬坐一陣子。黛玉果然跟著寶釵學熬枇杷膏，從洗枇杷、剝皮、去核、熬糖漿，一套流程學得有模有樣。寶釵教得耐心，黛玉學得認真，兩個人在那間飄著藥香的小屋子裡頭一站就是一下午。
林見月有時候坐在旁邊翻書，有時候幫著遞個糖罐子，更多時候只是看著她們倆忙碌的背影，心裡默默記下這一刻的安穩。
今天她走在通往藥廬的遊廊上，迎面碰上了鶯兒。
鶯兒從東邊拐出來，手裡端著一隻托盤，盤裡擱著幾盞新沏的茶。見著林見月，她腳步放慢了些，側身讓了讓路，擦肩而過的時候嘴唇微微翕動了一下，聲音低得像是風颳過耳廓：“老太太說，冬至那日城外淨慈寺有場法事，給故去的姑奶奶祈福。姑娘若想出門透透氣，可以跟著去。”
話音落，人己經走遠了，腳步無聲無息地拐進了榮慶堂。
林見月站在原地，心跳快了半拍。淨慈寺。她來賈府一個多月，從來沒聽人提過這個寺名。賈敏去世後賈母每年冬至都要派人去寺裡做法事，這她知道——但往年都是派管事嬤嬤去，今年怎麼忽然讓她跟著？
是賈母主動給了她一個出門的機會。老人家知道她心裡揣著事，也知道她需要去外面看看。
林見月轉頭看了一眼鶯兒消失的方向，心裡浮起一層細細的暖意。這個老太太嘴上什麼都不說，手上卻把路都給她鋪好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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藥廬裡，黛玉正圍著圍裙往砂鍋裡倒冰糖，寶釵在旁邊看著火候，時不時伸手幫她把袖子卷高一點防止沾到糖漿。兩個人有說有笑的，氣氛鬆快得像這間小屋子裡沒有冬天。
林見月掀簾進去，順手把門帶上擋住了灌進來的冷風。
“姐姐來了！”黛玉回頭朝她笑了一下，鼻尖上沾了一小粒白冰糖，她自己渾然不覺。林見月伸手替她揩掉了，黛玉愣了一下隨即抿嘴笑了，又低頭去攪砂鍋。
寶釵看了林見月一眼，像是在她臉上捕捉到了什麼細微的變化，但也沒有當場問，只遞了一杯溫茶過來。“姐姐喝口茶暖一暖。”
林見月接過來抿了兩口，斟酌了一下措辭，開口時語氣盡量隨意：“對了寶妹妹，你知不知道城外有座淨慈寺？”
寶釵正拿小勺撇浮沫的手頓了一頓，抬眼看了看她。“知道。那寺在金陵城西，規模不大，香火也不算旺。老太太每年冬至都派人去那兒給故去的姑奶奶做法事，己經是幾十年的慣例了。”
“你去過嗎？”
“早年隨母親去過兩回。”寶釵放下勺子，在圍裙上擦了擦手，語氣平常，“那寺後頭有一片松林，松林再往深處走，有些荒掉的舊院牆，聽說是前朝留下的東西。我小時候好奇想往裡鑽，被母親拽回來了，說那地方不乾淨。”
林見月的指尖微微攥了一下。荒掉的舊院牆。前朝留下的東西。慈恩寺的前身是前朝王爺的家廟，如果寶釵當年看到的那些荒院牆就是慈恩寺的殘餘建築——那淨慈寺和慈恩寺之間是什麼關係？是同一處地方換了名字，還是兩座相鄰的寺院？
“不乾淨是什麼意思？”她問得儘量不露痕跡。
寶釵歪了歪頭想了一下，像是在回憶母親當時的話：“母親說那地方從前死過人，有怨氣，小孩子家不該去。別的倒是沒多說了。”她說到這裡忽然看了林見月一眼，目光裡多了一點探尋的意味，但笑容沒變，“姐姐怎麼忽然問起這個來了？”
林見月早就備好了答案，面不改色：“老太太說過兩日冬至府裡要去淨慈寺做法事，想讓我跟著去散散心。我頭一回聽說這寺名，就隨口問問。”
寶釵“哦”了一聲，低頭繼續撇浮沫，沒有再追問。
但林見月注意到，寶釵撇沫的那隻小勺比她平時用的那把舊了半寸，勺柄上纏著一圈細細的紅繩。紅繩己經褪了色，像是纏了很多年了。寶釵用那把勺子的動作格外輕，像是對一件舊物的珍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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