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章 · 寒鴉
黛玉的病養了三日，便好了大半。
到底是年輕底子，燒退了之後精神一日比一日旺。到了第西日早上，她己經能下床走動，披著一件月白小襖坐在窗下翻書，紫鵑在旁邊替她梳頭，嘴裡絮叨著“姑娘別吹風”。黛玉嘴上應著“曉得了”，手裡的書一頁都沒合。
林見月推門進來的時候，正看見這副光景。她端著一碗紅糖薑茶放在桌上，順手把窗戶關了半扇，黛玉抬頭朝她抿嘴笑了一下，沒有抱怨。
“今兒精神不錯。”林見月在她旁邊坐下，“想出去走走？”
“想。”黛玉把書合上，眼睛亮了亮，“我先去給老太太請安，再去看寶姐姐。”
“好，我陪你去。”
兩人收拾妥當出了院子。這幾日金陵的天氣越發冷了，廊下的畫眉都不怎麼叫，縮在籠子裡蓬著毛。林見月給黛玉多圍了一條披肩，自己只攏了攏領口，並肩往榮慶堂去。
剛繞過穿堂，就聽見迎面一陣腳步聲噔噔噔地響——寶玉從另一頭跑過來，大紅箭袖外頭連褂子都沒穿，到了跟前猛地剎住步子，看見黛玉站在那裡，整張臉從緊張瞬間變成歡喜。
“妹妹好了？”他聲音又輕又快，像是怕大了聲把人嚇跑，“我前日聽說你病了想去看你，老太太說你要靜養不讓我去，我在院子裡轉了好幾圈……妹妹現在可還咳不咳了？夜裡睡得安穩不安穩？”
他連珠炮似的問了一串，黛玉被他堵得微微後退了半步，耳尖泛了紅，輕聲答：“好多了，勞二爺記掛。”
“叫什麼二爺！”寶玉一擺手，又往前蹭了半步，“妹妹病好了就好，我那兒有兩本新得的話本子，回頭給妹妹送過來解悶。”他說著目光落在黛玉臉上，像是看她精神確實好了才放心，然後又注意到她肩上那條披肩，“這披肩不夠厚，我讓老太太再給你做一條狐狸毛的。你身子弱，得多穿。”
林見月站在旁邊看著這一幕。寶玉的眼神乾乾淨淨的，就是純粹的“怕你冷”三個字。她想起那天在榮慶堂初見時，這人看黛玉第一眼就說了“我見過的”，如今一個多月過去，那份“我見過”的熱乎勁兒不但沒冷，反而越燒越旺了。
“二爺有心了。”林見月替黛玉接了一句，“不過眼下是去給老太太請安，回頭再說披肩的事。二爺要不要一道？”
“去去去！”寶玉立刻轉身走在前面引路，步子邁得又大又快，走了兩步又想起什麼似的放慢下來等她們跟上。
三人一同往榮慶堂去，一路上寶玉嘰嘰喳喳地說個不停——說昨兒聽茗煙講了個外頭的趣聞，說前日鳳姐又罵了哪個偷懶的婆子，說賈政這幾日考他功課考得他頭疼。黛玉偶爾接一兩句，大多數時候只安靜聽著，但嘴角一首微微翹著。
林見月跟在後面兩步遠的地方，看著這兩個少年人的背影在日光里拉得長長的。一個披著月白披肩，一個穿著大紅箭袖，一個安靜一個鬧騰，走在一處竟然說不出的和諧。
她心裡輕輕嘆了一聲。這光景還能看多久？她不知道。但她想著能多看一天是一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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到了榮慶堂，賈母見黛玉來了，高興得一把摟到懷裡心肝兒肉地叫了一通。王夫人也在，臉上難得帶著笑模樣，問了黛玉幾句身子如何了。寶釵比她們先到，坐在旁邊繡墩上喝茶，見黛玉進來微微點頭笑了笑。
黛玉坐過去挨著她，輕聲說：“寶姐姐，你的枇杷膏我用完了，好得很。”
寶釵笑彎了眼睛：“用完了再來我那兒取，我今早又熬了一鍋。”
“我想跟姐姐學怎麼熬。”黛玉說得認真，“往後我自己也會了，省得總麻煩姐姐。”
寶釵愣了一下，低頭看著黛玉。那片刻的沉默裡，林見月注意到寶釵眼底閃了一下，很快，像是蜻蜓點水掠過水麵——然後她笑著點頭：“好。改日你得空來藥廬，我教你。”
這個“好”字說得比方才任何一句話都輕，但林見月聽出了其中的分量。寶釵在這個府裡對誰都溫和周全，但誰走進她那個堆著藥材和藥爐的小天地，誰就走進了她真正願意交付的圈子。
黛玉沒意識到自己拿到了多麼珍貴的准入證，還歪著頭跟寶釵聊枇杷膏要放多少冰糖才不膩。
林見月在旁邊聽著，心裡的暖意像灶膛裡的炭火，溫溫地燒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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