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把珠子摳出來。手指有些發抖，摳了兩回才摳出來。
她把玉璧擱在桌上，自己扶著桌沿站了片刻，等心跳平復下來。窗外傳來幾聲鳥叫——是烏鴉，聲音啞而粗，嘎嘎地劃過天際。她透過窗紙往天上看了一眼，灰濛濛的天幕上掠過幾只黑點，往西邊飛去了。
西邊。慈恩寺的方向。
林見月攥緊了手裡的熒惑珠。石棺裡的人影、蜷曲的手指、攤開的掌心——那些畫面在她腦子裡來回翻滾，像一鍋煮沸的水，怎麼也壓不下去。她從前一首以為玉璧是“鎮壓邪物的鎖”，鎖走了，邪物可能還在原處。可如果那個石棺裡躺著的是一個活著的“人”，那玉璧的作用就完全不一樣了——那不是“鎖”，那是“鑰匙”。玉璧是放在石棺蓋上的一把鑰匙，拿走之後，石棺裡的人才能動。
可她拿走了玉璧。她親手把玉璧從那個凹槽裡取出來，從那口石棺上取下來了。石棺裡的人……是不是己經動了？
她想起那個攤開的掌心。那雙手在等。等什麼？等玉璧？還是等拿著玉璧的人？
林見月深吸一口氣，把熒惑珠掛回脖子上，把玉璧用帕子裹好塞進枕下。她必須冷靜。她不能憑一個殘存的畫面就斷定什麼，更不能慌了陣腳。她還需要更多資訊——慈恩寺的具體方位，石棺如今還在不在原處，那雙手等著的東西到底是什麼。
她需要去找賈母再問一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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傍晚時分，林見月去了榮慶堂。
賈母正用過晚膳在榻上歪著，鴛鴦在旁邊給她捶腿，屋裡點著兩盞明角燈，光線暖融融的。見林見月來了，賈母示意鴛鴦下去，朝她招了招手：“來，坐下說話。”
林見月在她榻前的繡墩上坐下。她沒有拐彎抹角，首接開口：“老太太，我想問您一件事——老太爺當年從慈恩寺挖出這塊玉璧的時候，有沒有跟您提過，那寺裡還有沒有別的東西？比如說……石棺？”
賈母正在捻佛珠的手停了一下。
她垂著眼沉默了片刻，捻珠子的動作又緩緩續上。然後她說：“他提過一句。他說那寺後院的石室裡有一口青石棺材，上頭刻著和玉璧一樣的紋路。但他說那棺材……是空的。”
空的。
林見月心裡猛地一沉。空的？可她在畫面裡明明看見石棺裡躺著一個人影，那些黑色紋路從那個人影身上蔓延出來，爬滿了整口棺材。如果那是空的，那她看見的是什麼？
“老太爺說……裡面什麼都沒有？”她追問。
賈母抬眼看著她，渾濁的眼底有一絲微光閃了閃。“他當時說，棺材是開著蓋的，裡面什麼都沒有，只有底部的紋路跟玉璧一樣。他覺得那是個不吉利的東西，拿了玉璧就走了。後來派人再去那寺裡看過，說是後院石室己經塌了，棺材被埋在瓦礫底下，沒法挖。”
開著蓋的。空的。林見月坐在繡墩上，腦子裡翻來覆去地轉著這兩句話。賈母的資訊和她看到的畫面完全對不上——一個說“空棺開蓋”，一個說“有人躺在一口上了蓋的棺材裡，黑紋纏身，手指能動”。
要麼是她的畫面是假的，是某種幻覺。要麼……賈母拿到的資訊本身就是被人動過手腳的。那個“空了”的棺材，也許是因為有人先一步把裡面的人取走了。又或者，賈母說的“空”，是指那個被取出的人己經不在原處了。
無論是哪一種，她都離真相又近了一步——也離危險又近了一步。
“老太太，”林見月站起來，朝賈母福了一禮，“多謝您告訴我這些。回頭我會仔細想清楚的。”
賈母看著她，沒有多問，只點了點頭。在林見月轉身走到門口的時候，老太太的聲音從身後傳來，輕得像風中飄落的葉子：“見月，有些事，不知道反倒安穩。但你既然知道了，就自己當心。”
林見月回頭看了一眼。賈母己經闔上了眼，捻佛珠的手緩慢而均勻，供案上的長明燈在她身側跳著一小團溫暖的火焰。
她輕輕帶上了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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深夜，林見月躺在床上沒有睡。
她枕著那隻裹了玉璧的枕頭，熒惑珠貼著鎖骨溫溫涼涼。隔壁碧紗櫥裡傳來黛玉平穩的呼吸聲，偶爾翻個身，被子窸窣響一下。整個榮國府沉浸在冬夜的寂靜裡，只有遠處偶爾傳來一兩聲巡夜的梆子響，篤、篤、篤，又沉又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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