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五章 · 陳貴
次日一早,林見月去了東府。
她找了個由頭——說前幾日受了涼有些頭疼,想起賴嬤嬤提過東府有個老管事手上有治頭風的偏方,想過去問問。這話半真半假,守角門的小廝也沒多問便放她進去了。
寧國府比榮國府格局疏朗些,院子寬,樹多,但人氣似乎比榮國府淡了不少。林見月穿過一條甬道,迎面碰上一個穿灰褂子的中年婆子,便上前笑著問:“這位媽媽,請問府上可有一位姓陳的老管事?從前管採買的,叫陳貴。”
婆子皺著眉頭想了一會兒:“陳貴?有這個人,二十年前就辭工走了呀。姑娘找他做什麼?”
“是我家一個長輩託我打聽的,說是老親戚了。”林見月面不改色,“他走了之後沒再回來過?”
“沒回來過。”婆子擺擺手,“跟個丫鬟私奔了吧,人都這麼說。他辭工那會兒連月錢都沒結清就走了,也不知道是急著去哪兒。”她說著忽然壓低了些聲音,“說來也怪,他走之前那半個月,天天往城外跑,說是去莊子上收賬。可他管的是採買,收賬不是他的活兒。有人私底下說他是在外頭置了什麼私產,想跑路呢。”
天天往城外跑。林見月心裡記了一筆,又笑著謝過婆子。她沒有立刻走,而是在東府裡轉了小半圈,把陳貴當年住過的下房位置、常走的幾條路大概摸了個清楚。二十年的光陰過去,人早就散了,但建築格局沒怎麼變——陳貴住的那排矮屋子還在,如今住著幾個年輕的小廝,窗臺上晾著幾雙布鞋。
她在廊下站了片刻,日光透過稀疏的樹枝落在她腳邊,斑斑駁駁的。
她正要轉身離開,餘光忽然掃到那排矮屋子廊柱的底部——靠近地面的柱腳上刻著幾個字,筆畫很淺,被風雨磨得模糊不清,但仔細看還能辨認出來。她蹲下去撥開柱腳周圍的枯葉和塵土,露出那幾個歪歪扭扭的字:
“西門外三棵槐。”
筆跡用力不均,像是用什麼尖石頭匆匆刻上去的。字面意思很簡單,城外西門附近有三棵槐樹的地方。但這排屋子當年住過陳貴,這行字極有可能是他留下的記號。
林見月用手把那行字重新用塵土蓋上,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,面色如常地離開了東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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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到榮國府,她沒有首接回自己院子,而是繞去了藥廬。寶釵今日沒在,藥廬的門虛掩著,裡頭空蕩蕩的,只有小爐上坐著一隻瓦罐,咕嘟咕嘟地冒著熱氣。她站在門口猶豫了一瞬,正要轉身走,身後傳來腳步聲。
“林姐姐?”寶釵端著一笸籮新曬的陳皮從廊下走過來,見了她微微一愣,“找我有事?”
“沒什麼大事,就是路過。”林見月讓開門口讓寶釵進去。寶釵把陳皮擱在架子上,又彎腰看了看瓦罐的火候,拿勺子攪了一攪。她做這些事的時候動作自然而流暢,沒有刻意放慢也沒有加快,像一口井裡的水,什麼時候打都是那麼穩。
“姐姐的臉色比昨日還差些。”寶釵放下勺子轉過身來,語氣平平淡淡的,但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停,“昨兒那顆安神丸吃了沒有?”
“吃了。有點用。”林見月答得簡短。她猶豫了一下,還是開口了,“寶妹妹,你從前說你小時候去淨慈寺上過香,那會兒你母親帶你去的?”
“嗯,去過兩回。”
“你有沒有聽過一個叫陳貴的人?從前東府的採買管事。”
寶釵正在洗手帕的動作停了一下。她偏過頭看著林見月,那目光裡有探究,但沒有警惕。沉默了片刻,她說:“我聽說過。我母親提過這個人——當年東府有一筆賬對不上,數額不小,查來查去最後落在他頭上。但他己經辭工走了,人也找不到,那筆賬就成了爛賬。鳳姐姐後來還唸叨過這件事。”
對不上的賬。跑路。私產。天天往城外跑。這幾個碎片連在一起,拼出的是一個倉皇離開賈府、捲了銀子遠走的身影。但如果加上翠兒呢?陳貴帶著翠兒一起走的,那筆對不上的賬也許就是他們“私奔”的路費。可翠兒真的是為了跟他私奔嗎?還是她需要一個有錢有路子的掩護,順便偷了一筆盤纏?
“妹妹知道那個陳貴後來去哪兒了嗎?”林見月問。
寶釵搖了搖頭:“不知道。那筆賬後來平了,沒人再追。我母親說這人就像水潑在地上,幹了就找不著了。”她看了林見月一眼,語氣裡多了一絲探究的意味,“姐姐最近怎麼總在打聽這些舊人舊事?”
林見月對上她的目光。她想了一瞬,開口時只說了一半實話:“我夜裡總做噩夢,夢見一些舊事。醒了之後就想弄清楚那些事到底是怎麼回事,不然心裡不踏實。”
寶釵看了她良久,然後把洗好的手帕搭在架子上晾好,走過來坐在她對面。兩人隔著一隻小炭爐,爐火的光在她們之間一跳一跳的。
寶釵說話的時候聲音很輕,輕到像是自言自語:“我從前也有過一段日子,總是睡不好。父親剛走那會兒,我夜裡一閉眼就是他的臉。後來母親帶我去淨慈寺上香,我在那寺後頭的松林裡坐了一整個下午。回來之後就好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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