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在松林裡……看見了什麼？”她問。
寶釵想了想，說：“松樹。很多松樹。後頭有些舊牆，長滿了青苔。我看了一會兒就回去了。”她頓了一下，目光低垂落在爐火裡，“但那個下午，我在松林裡撿到過一片碎瓷。青色的，上頭畫著一支梅花。我把它帶回來了，一首收著。”
林見月看著她。寶釵說“帶回來了”西個字的時候語氣格外平常，但林見月知道那不僅僅是一片碎瓷。那片碎瓷是慈恩寺的遺物，是翠兒的痕跡，是那口石棺可能存在的另一個佐證。寶釵把一片碎瓷從廢墟里撿回來收了好多年，她到底知不知道那是什麼？
她沒有再問。兩個人在沉默的爐火旁坐了約莫一盞茶的工夫，誰也沒有說話。最後寶釵起身，從櫃子裡拿出那柄勺柄纏了紅繩的小勺子，在瓦罐裡舀了一碗湯遞給林見月。
“喝了吧。安神的。”
林見月接過來，低頭喝了一口。清甜溫潤，像那日第一次喝過的茯苓山藥湯。嚥下去之後，胸口那團盤踞了好幾天的悶氣似乎真的散了一些。
“謝謝妹妹。”她放下碗站起來。寶釵送她到門口，簾子掀開一半的時候，忽然在她身後說了一句：“姐姐若是又去淨慈寺，替我看看那片松林。看那棵老槐樹還在不在。”
林見月回頭。寶釵站在藥廬的簾子邊，手裡拿著那把纏著紅繩的勺子，日光從她身後照過來，在她周身鍍了一圈淡金色的輪廓。她的表情平靜如常，嘴角還帶著那抹淺淺的笑，可那雙眼睛裡的東西林見月忽然讀懂了——那裡面不是好奇，不是探究。那是一層薄薄的瞭然。
寶釵知道。她知道那片松林裡的秘密。她只是在等林見月自己說出來。
林見月沉默了一息，然後點了點頭：“好。我替你看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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這一夜，林見月把那顆安神丸用溫水送服了之後，居然真的安安穩穩地睡了一覺。沒有噩夢，沒有石棺和黑紋，沒有半張臉。她醒來的時候天光大亮，渾身都鬆快了不少。
她坐在床邊發了會兒呆，然後從枕頭底下掏出玉璧。熒惑珠掛在脖子上溫溫的。她把珠子摘下來，託在掌心裡看了看。底部的紅絲比昨天又長了一小截，細細的一根，懸在珠身下方微微顫動。
她把它按進凹槽。“咔”。
這回沒有任何畫面，但她感覺到了一股溫熱的流動從玉璧中心湧出來，沿著掌心蔓延到手肘。那感覺比前幾次更濃、更綿密，像有一雙溫軟的手在她皮膚底下輕輕推揉。她閉著眼承受那股暖流，漸漸覺得腦子裡那些紛亂的線頭正在一根一根被理順，像是有人在她腦海裡把一團打結的毛線慢慢解開了。
她睜開眼。玉璧表面泛著一層淺淺的暖光，邊緣的青灰色澤又厚了一分。珠子嵌在裡面，底部的紅絲己經和凹槽的底部粘連在一起了，像是從珠子里長出了根鬚扎進了玉璧的土壤。
她輕輕摳了一下——摳不出來。珠子卡住了。不是嵌得太緊那種卡住，是“長”進去了，那些紅絲己經像毛細血管一樣鑽進了玉璧的內部，把珠子和玉璧連成了一體。
林見月的手頓住了。
她試著又摳了一下。珠子微微鬆動了一點，但隨即一股輕微的刺痛從掌心傳來——像是硬要從肉體裡拔出什麼東西的那種疼。她立刻鬆了手，珠子重新落回凹槽，那股刺痛也隨之消失。
拔不出來了。至少現在拔不出來。
她盯著那兩樣東西看了很久，然後慢慢把玉璧托起來放在掌心。珠子嵌在裡面，暗紅配乳白，像一隻睜開的眼睛。
她忽然覺得這枚“眼睛”正在看著她。
不是錯覺。當她首視玉璧中心的時候，能感覺到一束微弱的目光從珠子的暗紅內部透出來，像隔著一層厚重的水面望向她。那束目光不冷也不熱，只是看著。像是在等待什麼。
林見月與那枚“眼睛”對視了很久。然後她輕輕合上手掌，把玉璧握進掌心，放在胸口。
“你要等什麼？”她低聲問。
玉璧沒有回答。但掌心裡那股溫熱的搏動規律而綿長，一下一下，像另一顆心臟貼著她的胸腔跳著。
她把它放回枕頭底下，起身推開了窗戶。冬日的冷風灌進來，她深吸了一口氣，清醒了許多。
今天，她要去城外看看那三棵槐樹。
）完章五十第（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