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六章 · 槐樹下
林見月出門的時候，天剛矇矇亮。
她跟紫鵑說去城外給姑奶奶上香添些燈油，紫鵑沒有多問，替她備了一小包點心和一壺溫水。黛玉還沒醒，她輕手輕腳地從角門出去，僱了一輛街口的驢車，車伕是個五十來歲的老漢，嘴裡叼著旱菸杆子，問去哪兒。
“西門。到了之後勞煩您等一等我，我還要回來的。”
“得嘞。”老漢甩了甩鞭子，驢車吱吱呀呀地動起來。
金陵城的西門比東門冷清得多。出城之後路兩旁是大片收割後的農田，遠處有幾間零星的茅屋，炊煙裊裊。林見月坐在車板上，冷風呼呼地灌進領口，她縮了縮脖子，把斗篷裹緊了些。
走了約莫半個時辰，車伕勒停了驢子回頭問：“姑娘，西門外的地界到了。這附近可沒什麼景緻，您要去哪兒？”
林見月從車上跳下來，環顧西周。一條土路往西北延伸，路兩旁是枯黃的野草和稀疏的樹，遠處有一片矮丘。她想了想，問車伕：“這附近有沒有三棵槐樹長在一處的？”
車伕叼著煙桿子想了一會兒，忽然“哦”了一聲：“有！往西北走兩裡地，路邊有個舊院子，院子門口以前種了三棵槐樹。不過那院子早沒人住了，塌了好些年了。”
“勞煩您帶我去。”
驢車又晃晃悠悠走了兩裡地，路邊果然出現了一座廢棄的院落。院牆塌了大半，露出裡頭歪歪斜斜的土坯房，屋頂的茅草稀稀拉拉地掛著，幾根房梁從破洞裡戳出來。院門只剩半扇，歪靠在門框上，門板上的漆早就掉光了，露出灰白的木頭。
而院門外的空地上，確實立著三棵老槐樹。樹幹粗壯得兩人合抱都抱不過來，樹皮皸裂如老人臉上的皺紋。只是其中一棵己經被雷劈成了兩半，焦黑的一半倒在草叢裡，另一半還立著，枝丫光禿禿地伸向灰白的天。
林見月讓車伕在路邊等著，自己踩過枯草走到院門前。她先看了那三棵槐樹——被雷劈倒的那棵根部有個新翻過的土坑，約莫一尺見方，像是有人不久前在這裡挖過什麼。她蹲下去撥了撥坑裡的浮土，土是松的，底下什麼都沒有，己經被掏空了。
有人在她之前來過了。
她站起來，推開那扇歪斜的半扇門，走進了院子。院子裡長滿了齊膝的野草，幾隻麻雀從草叢裡驚飛起來。她撥開草往正屋走，土坯房的門也塌了，一腳踩進去，灰塵騰起來嗆得她連打了兩個噴嚏。
屋裡空蕩蕩的，只剩一張缺了腿的破桌和一隻翻倒的陶罐。地上積了厚厚一層灰，但林見月注意到牆角有一塊地面比別處乾淨，像是有什麼東西最近被拖走或者搬開過。她走過去蹲下來，用手指在那塊地面劃了一下——灰很薄，底下是夯實的土。她用指甲摳了摳土面，指尖觸到一個硬物。
她撥開那層浮土，露出一小片青色的碎瓷片。
她拿起來，翻過面——瓷片上畫著一支梅花，寥寥幾筆，枝條斜逸，花苞點點。青花髮色偏灰，釉面溫潤，看年份至少是前朝的老物件。她捏著那片碎瓷看了半晌，忽然想起寶釵說過“在松林裡撿到過一片碎瓷，上頭畫著一支梅花”。
寶釵在松林裡撿的那片，和她在廢棄院子裡找到的這片，是同一類東西。也許出自從同一個器物上碎裂下來的。如果石棺上有嵌瓷裝飾，那麼這些碎片就是從石棺上脫落的——被翠兒和陳貴帶到了這裡。
林見月把碎瓷片小心地包進帕子裡揣好，繼續在屋裡搜尋。她在破桌底下發現了一個暗格——桌子腿旁邊的一塊地磚是松的，撬開來之後底下是一個淺淺的土洞。洞裡沒有別的東西，只有一卷泛黃的紙，用油紙裹著，紮了麻繩。
她解開麻繩，展開那捲紙。
紙己經脆了，邊緣一碰就掉渣，但字跡還能辨認。是男人的筆跡，歪歪扭扭的，識字不多，有些地方寫了錯字又塗掉重寫。內容斷斷續續的，像是一篇隨手記下的雜錄。
“永昌西年秋，餘攜翠娘出賈府，取賬房銀二百兩，僱車西行。”
“翠娘言其家在西門之外，有舊居可棲。餘信之。”
“至西門，尋三日不得其家。翠娘笑曰早無了，餘方知其誑。然翠娘豔色動人，餘不捨離去，遂賃此院同居。”
“同居三月，翠娘每夜外出，不知其所往。餘問之，不答。再問，怒。三問，翠娘忽變臉，目中有赤光，餘大驚，不敢再問。”
“後二月，翠娘與一書生往來甚密。餘疑之，尾隨二人往城西廢寺。然入寺深處，見一石室，室內有青棺，棺蓋己碎。翠娘對棺長跪，痛哭失聲。”
“餘懼，遁回。翠娘歸，面色如常，問餘何往，餘不敢實告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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