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在等的人來了。她想要的東西,也長在了來的人身上。
林見月閉了閉眼,深吸一口氣,然後轉身走出了石室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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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到松林邊牽騾子的時候,天色己經開始偏西了。她翻上騾背沿著來路往回走,懷裡那些碎片在顛簸中輕輕碰撞著。她一路都在想那根頭髮——烏黑油亮的、從石棺裡的活人身上扯斷的頭髮。如果翠娘能在石棺裡躺幾十年不死,那麼她如今是不是也還活著?二十年前她離開賈府的時候,是一個年輕女子的樣貌。如果她沒有老去,那她現在應該還是那副模樣。眉心一點硃砂痣,烏黑的長髮,蒼白的面孔。
她就在金陵城的某個角落裡,以一張二十多年沒有變過的年輕面孔,混在茫茫人海中。她在等。等一個拿著玉的人來。
林見月攥緊了韁繩,騾子邁著不緊不慢的步子走在暮色漸起的土路上。遠處的淨慈寺傳來晚鐘,鐺——鐺——鐺——低沉渾厚,在空曠的原野上傳出去很遠。
她回到榮國府的時候,天己經擦黑了。角門的小廝給她開了門,她剛跨進門檻,就看見寶玉的貼身小廝茗煙從裡頭急匆匆地跑出來,差點撞上她。
“哎喲林姑娘!”茗煙剎住步子喘著粗氣,“您可算回來了!老太太讓各處找您呢,說是林姑娘病又犯了,吐了兩回,正難受著呢!”
林見月的心猛地一沉。她顧不得把懷裡那些碎片放回屋了,跟著茗煙一路小跑到了碧紗櫥。紫鵑正守在門口,眼眶紅紅的,見她來了趕緊讓開門口。黛玉蜷在被子裡,臉色煞白,嘴唇一點血色都沒有,正在低低地咳嗽。每咳一聲整個人都縮一下,像是連咳的力氣都快用盡了。
“怎麼回事?”林見月走過去坐在床邊,伸手探黛玉的額頭。燙的,比上回還燙。
紫鵑哽咽著說:“午後還好好的,還跟二爺在院子裡走了兩圈。回屋之後忽然就說胸悶,沒一會兒就吐了,吐了兩回,裡頭……裡頭有血絲。”
林見月咬了咬牙。她轉頭問:“太醫來了沒有?”
“來了,剛走。開了方子,說不礙事,但得靜養。還囑咐不能再吹風。”紫鵑擦了擦眼睛,“可姑娘這樣子,哪裡像是“不礙事”的……”
林見月沒有接話。她低頭看著黛玉那張小小的臉,心裡翻湧著一股複雜的、混雜了心疼和愧疚的情緒。她這幾日天天往外跑,冷落了黛玉,沒顧得上盯著她添衣吃藥。又讓她受了寒。
“妹妹,”她握著黛玉冰涼的手湊到唇邊,聲音放得又輕又軟,“姐姐在這兒,不怕。”
黛玉的眼睫顫了顫,睜開了一條縫。那雙含霧的眼睛此刻霧更重了,像是蓄著一整片將落不落的雨。她看見林見月,嘴唇動了動,氣若游絲地擠出幾個字:“姐姐……你去哪兒了……”
“去城外了。”林見月把她的手捂在掌心裡暖著,“我哪也不去了,就在這兒守著你。”
黛玉的嘴角微微彎了一下,很小很小的弧度,然後合上眼又睡了過去。呼吸淺淺的,帶著斷斷續續的雜音,像一扇沒關嚴的窗戶在風裡晃盪。
林見月守著她,讓紫鵑去打熱水,自己拿溫水帕子替黛玉擦額頭和手心。做這些事的時候她的動作很穩,很輕,手指卻一首在微微地抖。
她懷裡還揣著那些碎瓷片和那根頭髮。那些東西隔著衣料硌著她的胸口,硬硬的、涼涼的。可此刻她顧不上它們了。她面前躺著的是一個活生生的、會咳血會發燙的小姑娘,一個把她當親姐姐一樣信賴的小妹妹。無論那口石棺裡躺著的人等了多久,也不及眼前這個小姑娘今夜能睡個安穩覺重要。
她守了黛玉一整夜。天亮的時候黛玉的燒終於退了些,呼吸也平順了許多。林見月坐在床沿,手撐著額頭打了一會兒盹,再睜開眼的時候,晨光從窗縫裡透進來,照在黛玉安睡的臉上,像一層薄薄的金粉。
她站起來,腰痠背痛,但心裡鬆快了些。
她走到窗邊推開半扇窗透氣,冷風灌進來的同時,她看見窗臺上擱著一朵花。一朵乾枯的白色野花,花莖是折斷的,斷面很新,像是今早剛被人放在那裡。花蕊裡夾著一張小紙片,紙片上只有兩個字,筆畫纖細如刀雕——
“快了。”
林見月捏著那朵花和那張紙片,站在初冬的晨光裡,後背慢慢起了一層冷汗。
她來了。
翠娘來了。
(第十七章完)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