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八章 · 窗臺
那朵乾枯的白色野花被林見月收進了枕頭底下，和玉璧隔著一層帕子並排放著。她沒敢把花扔掉，也沒敢留著它太久——她總覺得那朵花會在夜裡悄悄活過來。
紙片上的字“快了”，筆畫纖細得像用指甲刻出來的。她反覆看了好幾遍，越看越確定那字跡和石片背面的“待歸”是同一個人刻的。翠孃的字。她把這些年練出來的細瘦筆畫刻在了石頭、紙片和玉璧的凹槽裡，零零碎碎地散落在各處，等著被人收集起來拼成一整幅畫。
拼圖快拼完了。她就快現身了。
林見月坐在桌邊，手裡端著半盞溫茶，目光落在窗臺那個位置上。窗臺上乾乾淨淨的——她方才己經把那朵花收走了。可那個位置彷彿還殘留著一點極淡的幽涼氣息，像是有人曾在晨曦裡俯身放下那朵花時，手指掠過窗面留下的餘溫。
翠娘來過。她就在這座府裡，就在林見月能夠觸及的範圍內。也許她此刻就在隔著幾道牆的某個角落裡，安安靜靜地等著天黑。她等一個拿著玉的人，等了二十年，如今那個人己經到了。她留下“快了”兩個字，像是在說——你準備好了嗎？我馬上就來見你了。
林見月沒有答案。
她放下茶盞，起身去碧紗櫥看黛玉。黛玉還沒醒，但呼吸比昨夜平穩了很多，臉上也有了一點血色。紫鵑守了一夜，坐在床邊矮凳上打盹，頭一點一點的。林見月輕手輕腳地給黛玉掖好被角，又往炭盆裡添了兩塊炭，然後退了出來。
她需要清醒一下。或者更需要找人說說話。
她走到藥廬的時候，寶釵正在小爐前熬藥。今日她穿著一件灰藍色的小襖，頭髮鬆鬆地挽在腦後，沒有戴任何釵環，整個人看起來比平日憔悴了一些——眼底有一圈淡淡的青色，像是也沒睡好。
“林姐姐來得早。”寶釵抬頭看了她一眼，沒有多問，只往旁邊挪了挪，給她讓出半個凳子。
林見月坐下來，隔著一隻咕嘟冒泡的砂鍋，兩個人面對面。藥廬裡很安靜，只有炭火噼啪和湯汁翻騰的聲音。她沉默了一會兒，開口時聲音很低：“寶妹妹，你昨夜睡得怎麼樣？”
寶釵拿勺子的手停了一下，然後笑了：“不太好。做了一個奇怪的夢。”
“什麼夢？”
“夢見一片松林，和一個女人。”寶釵的語氣平平淡淡的，像在說一件跟自己無關的事，“她站在松林裡，頭上戴著一朵白色的花。我想走近些看清她的臉，可怎麼也走不過去。她就在那兒站著，不遠不近的，像在等人。”
林見月心裡猛地一緊。她沒有接話，只是看著寶釵。寶釵低著頭攪砂鍋裡的藥湯，額髮垂下來遮住了她的眼睛，看不清表情。
片刻之後寶釵抬起頭，目光平靜地對上林見月的視線。“姐姐這兩日常去城外，也是去見人嗎？”
林見月沉默了很長時間。藥廬裡的炭火嗶嗶響了一聲，火星濺出來落在地上，迅速地暗下去。她終於開口，聲音比方才重了些：“寶妹妹，我問你一件事。你從淨慈寺松林裡撿回那片碎瓷之後，有沒有……遇見過什麼？”
寶釵手裡的勺子停了。她看著林見月，眼底那層平靜的薄冰忽然裂開了一條縫。縫隙裡透出來的是一種林見月從來沒有在寶釵臉上見過的東西——不安。
“我撿回那碎瓷的第三天夜裡，夢見了她。”寶釵說，聲音輕得像怕驚動什麼，“她站在我床前，穿著一件白衣裳，眉心有一顆紅痣。她沒有說話，只是看著我。我醒來之後，那碎瓷就不在我放的地方了。它在枕頭底下。”
林見月屏住呼吸。
“後來呢？”
“後來我又去了淨慈寺，把碎瓷放回了那片松林裡。”寶釵垂下眼睛，“從那以後再沒有夢見過她。”
她把碎瓷放回去了。翠娘不再入她的夢了。可翠娘轉而來找林見月了——因為她身上帶著玉。
林見月看著寶釵，心裡翻湧著複雜到說不清的滋味。寶釵被牽連進來，是因為一片碎瓷。而她林見月被牽連進來，是因為整塊玉璧。翠娘就像一張巨大的網，幾十年前就撒下來了，網線上繫著的每一件東西都通向她，而她通向了林見月。
“寶妹妹，”林見月的聲音啞了啞，“你放心，不會再有人入你的夢了。我把那件事……接過來了。”
寶釵抬眼看著她。那雙溫和平靜的眼睛裡，不安慢慢退去，換上了一種林見月看不太懂的、更深更沉的東西。她沒有追問，沒有刨根問底，只是微微點了點頭，然後把砂鍋裡的湯藥倒進一隻碗裡，推到林見月面前。
“喝了吧。看你臉色比我還差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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