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看著林見月，嘴唇微張，像是想說什麼。可她沒有發出聲音。她只是抬起手，朝林見月伸過來，掌心朝上，五指微張，像在等林見月把自己的手放進她手心。
畫面裡的林見月沒有動。她隔著那片灰濛濛的光看著翠娘，心裡翻湧著無數的疑問，可張了嘴什麼也問不出來。
翠娘似乎等了一會兒，然後緩緩收回了手。她垂著眼睛，微微彎了彎嘴角，露出一個很輕很淡的笑容。那個笑容裡沒有惡意，沒有怨懟，只是帶著一點說不清的、像是等了太久之後終於看到人來時的那種釋然。
然後她轉身走了。灰濛濛的光跟著她一起消散，林見月眼前重新變回了自己屋裡的桌面和燭火。
她放下玉璧，手心出了一層薄汗。她用力攥了攥拳頭，指節發白。
翠娘在等她。可翠娘沒有強迫她做什麼。那個伸出來的手掌心，是一個邀請——一個“你願意跟我走嗎”的邀請。而林見月沒有回答。
她不知道自己該不該回答。她不知道走過去之後會發生什麼。翠娘是從一口石棺裡爬出來的活死人，她非人非鬼，帶著那些黑色紋路，帶著幾十年的等待和孤寂。她伸出手問林見月：你願意來嗎？
林見月把玉璧擱回桌面，後退了兩步，坐到床沿上。她盯著桌上那八樣東西，心亂如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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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裡，她又去碧紗櫥看了一回黛玉。
黛玉己經醒了，靠在床頭喝白粥，臉色比早上好了許多。見她進來便彎著眼睛笑：“姐姐又來看我，我都快好了。”聲音還有些啞，但精神氣確實回來了不少。
“好什麼好，喝完粥把藥喝了。”林見月在她床邊坐下，探了探她額頭——溫涼乾爽，終於不燙了。“明日還要喝一天，別偷懶。”
“曉得了。”黛玉癟了癟嘴，低頭乖乖喝粥。喝了兩口忽然抬起頭，目光在林見月臉上轉了一圈，有些遲疑地開口：“姐姐，你最近是不是遇著什麼不好的事了？”
林見月怔了一下：“怎麼這麼問？”
“你身上總帶著一股……說不出來的氣味。”黛玉歪著頭想了想，“像舊屋子的味道，又像地窖。從前沒有的，這兩日才有的。”
林見月低頭聞了聞自己的袖子。什麼也沒有聞到。可她去了石室，帶了翠娘那根頭髮回來，還碰了那些深埋地下幾十年的碎瓷和石片。那些東西的氣味沾在她的衣裳和皮膚上，她自己聞不到，但黛玉聞到了。
“可能是去了城外舊寺廟回來沾的香火味，”她不動聲色地笑道，“明日換件衣裳就好。”
黛玉“嗯”了一聲，沒有追問。但她那雙含霧的眼睛在林見月臉上又停了一瞬，然後低下頭繼續喝粥。那一眼裡關切和擔憂清清楚楚地浮在眼底，像一層薄薄的水面上映出的人影。
林見月心裡軟了一下，伸手揉了揉她的頭髮。“沒事的。你好好養病，姐姐很快就回來了。”
她站起來往外走，走到門口的時候聽見黛玉在身後輕聲道：“姐姐要小心。”
她回頭看了一眼。黛玉捧著粥碗坐在床頭，燭火映在她那張小小的臉上，眼裡的水光分不清是燭影還是別的什麼。
林見月朝她笑了一下，帶上了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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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到自己屋裡，她沒點燈，在黑暗裡坐了很久。窗外傳來夜巡的梆子聲，篤、篤、篤，一慢兩快，二更天了。整座榮國府沉在深沉的冬夜裡，安靜得像一口巨大的井。
她在黑暗裡掏出玉璧，握在手心。珠子溫熱，玉面微涼。那股均勻的搏動傳遍她的掌心，像有人隔著層層疊疊的時間和空間在叩她的手心——一下，又一下。
她低下頭，在黑暗裡低聲說：“好。我準備好了。”
玉璧在她掌心裡熱了一瞬，然後又恢復了溫溫的常態。窗外的風停了。院子裡靜悄悄的，連蟲鳴都沒有。整個賈府像被按下了暫停鍵，安安靜靜地等著什麼事發生。
林見月握著玉璧，端坐在黑暗裡。她不知道接下來會怎麼樣——翠娘會不會來，什麼時候來，以什麼方式來。但她至少準備好了迎接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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）完章八十第（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