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九章 · 歸人
月光涼得像水。
翠娘站在窗外一步遠的地方，青灰色的衣裳在夜風裡微微拂動。她比畫面裡看起來更瘦一些，肩胛骨從衣料底下頂出單薄的輪廓，整張臉只有巴掌大，眉心那顆硃砂痣在月光裡像一滴凝固的血。
她就那麼站著，沒有再往前，也沒有後退。隔著那扇敞開的窗戶，兩個人之間的距離不超過三尺。
林見月的手還搭在窗沿上，指尖冰涼。她看著那張臉——那個在石棺裡躺了幾十年、從石棺裡爬出來又等了二十年的臉——她的喉嚨發緊，竟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麼。
還是翠娘先開口了。她的聲音很輕，有古舊的尾音微微上挑，像是很久沒有和人說過話了，嗓音因為生疏而顯得格外柔和。
“你在怕我。”她說。不是疑問句，是陳述句。
林見月的手從窗沿上慢慢收回來，攥成拳垂在身側。她承認：“有一點。但不多。”
翠孃的嘴角彎了一下。那個弧度很小，卻讓她整張蒼白的臉活了過來。她微微偏了偏頭，目光越過林見月的肩膀看向屋裡的桌面——那八樣東西還攤在燭火旁。她在那堆東西上停了一會兒，然後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林見月。
“你把它們找齊了。”她說，語氣裡帶了一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，“我留了二十年，沒有人找到過。只用了不到一個月。”
“你留得太散了。”林見月的聲音緩過勁兒來，變得平穩了些，“瓷片在廢院，石片在桂花樹下，頭髮在石室縫裡。要是沒有陳貴的記錄，誰也串不起來。”
翠娘聽到“陳貴”兩個字的時候睫毛動了一下。她的目光垂下去落在自己的手尖上，沉默了片刻，聲音更低了些：“他後來……怎麼樣了？”
“他走了。走之前寫了那捲紙，記錄了你的事。”林見月頓了頓，補了一句，“他很記掛你。”
翠娘沒有說話。月光落在她低垂的眼睫上，投下兩小片淡淡的陰影。過了很久她才抬起頭，重新看向林見月，目光平靜如初。
“你拿到了玉璧，也拿到了鎮魂珠。”她說，“它們現在己經合為一體了，對嗎？”
林見月沒有隱瞞：“對。珠子長進去了，拔不出來了。”
翠娘點了點頭。她似乎早就知道會這樣。她往前邁了半步，林見月下意識地後退了一小步——翠娘停住了。她沒有跨過那道窗沿，只是站在窗外看著她。
“我不會害你。”翠娘說，“我等了二十年，不是來害人的。”
林見月深吸了一口氣。她把窗戶推得更開了一些，側身讓開門口的方向。“進來說吧。”
翠娘看了她一眼，然後從窗戶翻進來。動作輕得像片葉子落在水面上，沒有發出一點聲響。她站在林見月屋裡的地磚上，環顧了一圈這間小小的廂房——銅鏡、梳妝檯、桌上的燭火和那攤碎物——然後安靜地站在桌旁，雙手交疊在身前，姿態自然而拘謹，像是一個許久沒有進過屋子的客人。
林見月把窗戶合上，拉了一把椅子請她坐。翠娘坐下來之後脊背挺得筆首，雙手擱在膝上，目光落在桌面上那些碎片上。
“玉璧是鑰匙，”翠娘開口，聲音平緩而清晰，“鎮魂珠是鎖芯。兩者合一之後，玉璧的”門“就打開了。你手裡那塊玉璧，現在可以帶你去它來的地方。”
“它來的地方是哪裡？”
翠娘抬眼看著她，眉心那顆硃砂痣在燭光裡微微發亮。“它不是從慈恩寺來的。它是從別處來的，慈恩寺只是中途停留的一站。”她微微前傾了一些身子，“那塊玉璧，最初是一個通道。一個連通兩個世界的門。慈恩寺那位王爺把它從門的那一邊帶過來的，用來……”她頓了一下，像是在斟酌措辭，“用來關我。”
林見月的心跳加快了。“關你？你本來在另一邊？”
翠娘點了點頭。她沒有詳細解釋那一邊是什麼，但林見月從她的眼神里讀出了一種沉沉的疲憊——像是一個走了很遠的路的人懶得再把來路從頭講一遍。
“王爺把我從那邊帶過來之後，發現我身上帶著“東西”，就是那些黑色的紋。”翠娘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腕。月光下，她的手腕蒼白如紙，上面隱約有幾道極淡的灰色暗紋，像是褪了色的疤痕。“那些紋從他把我帶過來的那一刻就開始往外爬，他自己也控制不了。所以他把我放進石棺裡，用玉璧壓住，想著等紋消了再放我出來。可他沒等到那一天。他死了，寺也荒了，玉璧被人挖走了，我就醒了。”
“你醒了之後為什麼不走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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