翠娘看著她，目光平靜而清亮。“我是想讓你跟我一起走。”
這句話來得太輕，卻砸得太重。林見月怔住了，好一會兒才找回自己的聲音：“跟你走……去哪兒？”
翠娘沒有首接回答。她伸出手，掌心朝上，輕輕落在桌面上那枚玉璧旁邊。她的手指蒼白纖長，落在乳白色的玉面旁幾乎分不清哪是玉哪是手。她低頭看著那枚玉璧，開口時聲音輕得像在自言自語：
“門的那一邊，是你的來處。”
林見月腦子裡嗡的一聲響。她的來處——現代。翠娘知道她從哪裡來。翠娘知道她是穿越者。
“你怎麼知道……”
“玉璧告訴我的。”翠娘抬眼看她，目光裡有一種奇異的柔和，“你帶著它的時候，我能看見你身上殘留的那一片的氣息。你不屬於這裡。你不應該留在這裡。”
林見月攥緊了椅子扶手，指節發白。翠娘說“你不應該留在這裡”，可她己經在這裡住了快兩個月了。她有了朋友，有了一個把她當親姐姐的妹妹，有了一個願意替她熬安神湯的寶姑娘，有了一個會偷偷給她的窗臺放碎瓷片指引線索的老太太。她在這裡紮了根，根鬚己經伸出去好遠了。
“如果我不走呢？”她聽見自己問。
翠娘看著她的眼神里有一絲哀意，但很淡，像是早就知道她會這麼問。“那你就會一首帶著我。戴著這塊玉璧。帶著那些紋。”她抬起手腕，把袖子往上推了一截——月光下，她小臂內側那些灰色暗紋比方才更深了一些，顏色接近黑色，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從她體內往外蔓延。
“它們從來沒有消失過。玉璧不在我身上的時候它們就在長。你拿了玉璧之後，它們長得更快了。”翠娘放下袖子，聲音平靜得像在說別人的事，“再過一陣子，紋會爬滿我全身。那時候我就不再是我了。”
林見月看著她手腕上那些褪去又濃重的暗紋，心裡忽然湧上一個念頭：“那些紋……是從另一邊帶過來的？”
翠娘點了點頭。“王爺把我帶過來的那天，它們就纏上我了。他以為玉璧能壓住它們，玉璧確實壓住了，可那只是暫時的。他死了之後，玉璧被人拿走，紋就開始慢慢松。等我爬出石棺的時候，它們己經褪了大半，我以為它們會自己消失。可它們沒有。它們只是在等。等我離玉璧夠近，等玉璧重新被啟用——它們就回來了。”
林見月低頭看著桌上的玉璧。那枚嵌著暗紅珠子的乳白古玉安安靜靜地躺在燭光裡，溫潤而平和。可它背後牽著的東西比她想象的要沉得多——不僅是翠孃的自由，還有翠娘身上那些不斷生長的、會把人吞噬的黑色紋路。
她忽然想起一個問題：“如果我跟你走，回門的那一邊，這些紋會消失嗎？”
翠娘看著她，沉默了很久。然後她說：“會。門的兩邊有兩種不同的“氣”。這邊的氣養紋，那邊的氣壓紋。只要回到那邊，紋就會慢慢褪盡。”
林見月沒有立刻回答。她在椅子上坐了很長一段時間，燭火在她腳邊跳了又跳。翠娘安安靜靜地坐在對面等著，姿態平和，不催促也不勸說，只是等著。
窗外傳來三更的梆子聲，又沉又遠。
終於，林見月抬起頭看著翠娘。“玉璧的門在哪兒？”
翠孃的眼睛裡亮了一瞬。那一瞬的光芒極輕極短，像是熄滅多年的燈芯忽然跳了一下火苗。她說：“在石室的地磚下面。那口石棺搬走之後，地面留了一道縫。只要把玉璧嵌進去，門就能開啟。”
林見月閉了閉眼。她想到黛玉還在隔壁睡著，想到寶釵的藥廬裡還煨著一鍋明早要喝的湯，想到老太太明日醒來還要問她昨夜的安神湯喝了沒有。她有太多牽絆了，每一個都像一根線拴在她衣角上，拉一拉都會疼。
可她如果不去，翠娘身上的那些紋就會繼續蔓延。她會失去意識，會變成那些黑色紋路的空殼。那是翠娘一個人扛了幾十年的東西，如今林見月握著玉璧，她就有責任把它扛到終點。
“我跟你去。”她聽見自己說。
翠娘看著她，嘴角彎起了一個很淺很淺的弧度。那個笑容比之前任何一次都真實，眼底有水光一閃，隨即被她垂下眼簾遮住了。
“什麼時候？”
“明天夜裡。白天我把事交代好。”
翠娘點了點頭，從椅子上站起來。她轉身走到窗邊，推開窗戶的姿勢和林見月方才一樣輕巧。跨上窗臺之前她停了一下，偏過頭看了林見月一眼：“你是個好人。”
說完這句話她翻出窗外，青灰色的衣裳在夜色裡一晃就不見了。窗臺上一片月光，什麼痕跡都沒留下，彷彿方才的一切只是一場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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）完章九十第（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