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二章 · 驟變
事情來得比林見月預想的快。
那天葉鼎之本該午後到春風渡的。林見月備好了新開的桂花白，切了一碟醬牛肉，把老位置擦得乾乾淨淨。百里東君坐在櫃檯前晃著腿，司空長風靠牆閉目養神，三隻碗倒扣在桌上等著被斟滿。
日頭從正午移到了偏西，葉鼎之沒有來。
百里東君晃腿的動作停了，他第三次往門口張望之後站起來，臉上嬉笑的神情己經褪了大半。“不對勁。他從不遲到這麼久。”
林見月把櫃檯上的抹布慢慢疊好，心裡那個預感像沉在水底的石頭正一點一點往上浮。她沒有說話，只是走到門口往外看了一眼。長街照常熱鬧著，車馬人流來來往往，看不出任何異樣。
又過了半個時辰，一個半大的小子氣喘吁吁地跑到春風渡門口，扶著門框彎著腰喘了半天，抬頭看見林見月就問：“請問——請問林老闆在嗎？有人託我帶句話，說十萬火急！”
林見月把他讓進來，給他倒了一碗水。那小子灌了一大口，抹了抹嘴，壓低聲音道：“景侯府出事了！下午有人發現後花園老槐樹底下的樹洞裡塞了信，查出來是易小姐跟府裡一個護衛私通……侯爺發了大怒，把那個護衛扣下了，說要連夜審！”
百里東君猛地站起來，椅子腿在地板上劃出刺耳的一聲。“扣了誰？葉鼎之？”
“聽說是姓葉的！”那小子連連點頭，“景侯府現在門都封了，誰都進不去！有人看見葉護衛被押進了後院柴房，還綁了繩子！”
店裡的空氣驟然冷了下來。司空長風不知什麼時候己經站到了林見月身邊，那把烏木長槍握在手裡，槍尖的粗布套子被他拆了半邊，露出下面沉沉的鐵色。他沒有說話，只是看了林見月一眼。
林見月在那一瞬間腦子裡飛速轉過好幾個念頭。景侯府封了門，葉鼎之被綁了，侯爺要連夜審。如果按規矩來審——護衛私通小姐，輕則逐出府去重則打斷腿腳。而易文君那邊，侯爺不會動自己的女兒，但會加倍地恨那個帶壞她的人。
“你帶的話是誰託的？”林見月蹲下來，平視著那個報信的小子。
“是、是易小姐身邊的一個丫鬟，從後門偷溜出來的。她說易小姐被關在房裡出不來，讓您想辦法……”那小子撓了撓頭，把後半句背出來，“她說“林老闆一定有辦法。””
林見月站起來，心裡猛地揪了一下。易文君自己被困在房裡了，還在想辦法往外遞訊息。她相信林見月會有辦法——她憑什麼相信一個只聽過名字的酒館老闆？
百里東君己經衝到門口了，回頭急道：“我去找我爹！鎮西侯府的面子景侯府總要給幾分！”
司空長風己經背上了槍，跟在百里東君身後。他經過林見月身邊時腳步放慢了一瞬，低聲道：“你留在這裡。有事我們回來告訴你。”
兩個人前後腳衝出了春風渡。店門被風帶得咣噹一聲撞在牆上，又彈回來半開。
林見月站在空蕩蕩的店裡，手裡還攥著那塊疊了一半的抹布。她聽見自己的心跳在耳膜裡砰砰地響著。易文君說“林老闆一定有辦法”——她有什麼辦法？她只是一個開酒館的，她不認識景侯府的任何人，她連葉鼎之被關在哪個柴房都不知道。
可她走到櫃檯後面蹲下來，在底層那隻落了灰的木箱裡翻了一會兒，翻出了一塊裹著舊帕子的東西。是上一卷結束的時候，玉璧和熒惑珠雖然跟著翠娘走了，但那根黑繩留在了她脖子上。此刻她握著那根褪色的黑繩，指尖觸到繩結上殘留的一點微溫。
她不知道自己握著它能做什麼。但她至少知道——她不能讓葉鼎之一個人被綁在那間柴房裡等天亮。
她站起來把黑繩重新塞回衣領裡，推開了春風渡的後門。她要去景侯府後面那條巷子裡看看。哪怕進不去，哪怕只能在牆根底下站著，她也得離他近一些。
夜色己經徹底暗下來了。天啟城的燈火一盞一盞地亮起來，暖黃的光在秋末的寒氣裡微微搖晃著。她快步穿過幾條巷子，繞到了景侯府後牆外面的那條窄巷。
牆很高，青磚砌的，頂上覆著黛瓦。牆內透出一點燈火，隱約有人聲和腳步聲在來回走動。她貼著牆根走了一段，忽然聽見牆內傳來一聲沉悶的響動，像是重物撞在木頭上。然後有人低低地喝了一聲，再然後是一陣腳步聲往遠處去了。
林見月靠著牆壁，把冰涼的磚面抵著後背。她閉上眼，等著。
過了大約一炷香的工夫，巷口傳來了急促的腳步聲。百里東君和司空長風一前一後跑過來，百里東君臉色白得嚇人，跑近了之後撐著膝蓋喘了幾口氣，抬頭看著林見月，聲音抖著說了出來：
“我爹去晚了。景侯府己經把葉鼎之交出去了——交給了刑部的人，說他偷盜府中財物。人己經帶走了，連夜押進刑部大牢了。”
偷盜財物。一個比“私通”更容易定罪的罪名。易文君的父親把自己的女兒摘得乾乾淨淨，把髒水全部潑在了葉鼎之身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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