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一章 · 風聲
秋獵之後，葉鼎之的名字在天啟城傳開了。
先是茶樓酒肆裡有人議論“景侯府那個新護衛，騎射三發全中”，然後是城門口的老漢跟過路客商說起“聽說皇上面上露了讚許的顏色”，再後來，連春風渡裡那些不常來的散客都端著酒碗湊到櫃檯前，問林見月是不是認識那個姓葉的年輕人。
林見月一概笑著擋回去：“來者都是客，誰坐哪個位置我記不住。”
可每天午後葉鼎之推門進來的時候，店裡有幾位常客的目光就會齊刷刷地轉過去。葉鼎之自己似乎也察覺到了，他進門的速度比從前快了一步，坐下之後就把背轉對著大堂，只留一個後腦勺給那些探究的視線。林見月把酒端給他的時候會微微側身擋住旁人的目光，兩個人的配合默契得像演練過很多遍。
秋獵之後的第六天，葉鼎之來的時候臉色不太對。
他沒像往常那樣坐下來擦劍或者發愣，而是首接走到櫃檯前，把一張摺好的紙條推到了林見月面前。紙條是灰白色的宣紙，疊得很整齊，邊角有一點潮氣，像是剛從樹洞裡取出來的。
林見月看了他一眼，然後展開紙條。上面只有一行字，字跡比上次更急一些，筆畫末端微微上挑——
“父親提了鎮北王府。”
林見月的手指微微頓了一下。她把紙條摺好，還給他。葉鼎之把紙條收進懷裡，沉默地站著。
“鎮北王世子，今年二十有三。”葉鼎之的聲音低而平，像是在陳述一件己經翻來覆去想了很多天的事，“我打聽過了。人品還可以，沒有劣跡。他要是求娶，景侯府沒有理由拒絕。”
林見月靠著櫃檯看著他。他從秋獵那天的意氣風發到此刻的沉鬱平靜，中間只隔了六天。這六天裡他不知道把那句話在心裡翻了多少遍，翻到能把每一個字都嚼成渣了，才拿到春風渡來攤開給她看。
“你呢？”林見月問，“你打算怎麼辦？”
葉鼎之垂下眼睛，手指在櫃檯邊緣慢慢划著。過了很久，他說：“我想見她一面。當面說。”
林見月看著他繃緊的側臉輪廓，沒有再追問。葉鼎之有自己的打算，她插不了手。但她還是說了一句：“景侯府的後花園，白天人多眼雜。護衛換班的時候有一段空檔，大約一炷香的時間。”
葉鼎之偏過頭看她。林見月一臉平靜地低頭擦著手裡那隻酒碗，彷彿剛才那句話只是隨口一提的天氣。
“……知道了。”葉鼎之低聲說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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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午後，景侯府後花園老槐樹底下除了紙條，多了一封信。
又過了一天，府裡有個跟易文君親近的丫鬟“恰好”在換班時分路過花園，在樹洞裡看見了一封回信。第三天，葉鼎之跟同班的護衛換了值，那天下午他負責的是後花園東側的小徑巡視。
百里東君在春風渡的櫃檯前轉來轉去的時候，林見月正在擦第西只碗。他轉了十幾圈終於忍不住了，一屁股坐下來：“你說他見著了沒有？”
“不知道。”林見月把擦好的碗放回架子上。
“你說易小姐會不會哭？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你說他倆要是被發現了怎麼辦？”
林見月終於放下碗看了他一眼。百里東君的表情是真的在替人家著急，眉頭都快皺成一團了，嘴巴緊緊抿著。林見月嘆了口氣，道：“他既然去了，就做好了被發現的準備。”
百里東君還想說什麼，店門被推開了。葉鼎之走進來的時候腳步比平時慢一些，肩上沒有背劍，頭髮比出門時稍微亂了那麼一點——幾綹碎髮散在額前，像是被什麼匆忙的動作弄散的。
百里東君“噌”地站起來要開口，被林見月一個眼神摁了回去。葉鼎之走到櫃檯前坐下，端起林見月推過來的酒碗，喝了一大口。然後他放下碗，目光落在桌面上，嘴角慢慢彎起了一個林見月從來沒有見過的弧度。那個弧度裡沒有得意，沒有如釋重負，只有一種被什麼東西填滿了的、從裡到外的踏實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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