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章 · 秋獵前
葉鼎之從那日起像換了一個人。
他不再隔三差五才來春風渡，而是每天都來，但來了也不像從前那樣坐著喝酒發呆了。他坐在角落那張靠窗的桌前，把劍橫在桌面上，拿一塊布反反覆覆地擦。從劍尖擦到劍柄，從劍刃擦到劍格，動作專注而細緻，像在打磨一件比命還重要的東西。
百里東君一開始還嘰嘰喳喳地問他“你準備得怎麼樣了”“秋獵那天你要比什麼專案”，葉鼎之頭幾次還答兩句，後來就不怎麼說話了，只是悶頭擦劍。百里東君也不惱，自己在那兒自言自語地把天啟城歷屆秋獵的趣聞挨個講了一遍，講到精彩處還站起來比劃，把旁邊喝下午茶的客人嚇得夠嗆。
司空長風依然雷打不動地每天午後到，坐在葉鼎之斜對面，不打擾他擦劍，也不打擾百里東君說書。他只是安安靜靜地喝自己的菊花白，偶爾在百里東君比劃到快撞到葉鼎之劍尖的時候伸手輕輕擋一下。
林見月把他們三個人的狀態看在眼裡，心裡那桿秤一首在微微地顫著。葉鼎之在拼命準備，百里東君在拼命打氣，司空長風在拼命維持場面的平靜。三個人用各自的方式在同一個屋簷下繃著一根弦，繃得越來越緊。
開秋獵前三天，葉鼎之來的時候手裡多了一樣東西——一隻巴掌大的布袋，青灰色的粗布縫的，袋口扎著一條細紅繩。他把布袋放在櫃檯上推給林見月，聲音比平時低了些：“她託人帶出來的。說這個給你。”
林見月愣了一下，伸手接過那隻布袋解開紅繩。裡面是一小撮乾枯的桂花，顏色己經褐了大半，但湊近了還能聞到一絲若有若無的香氣。桂花瓣裡夾著一張小紙條，她展開來，上面只有一行字，筆跡纖巧秀氣：
“秋風起時，請替我看一眼城西那片桂花林。”
林見月握著那張紙條看了幾息，把它摺好收進了袖子裡。她看著葉鼎之，他也在看著她。兩個人隔著櫃檯對視了片刻，誰也沒有先說話。
“行。”林見月最後點了點頭，“秋獵那日，我替她去看。”
葉鼎之的嘴角微微彎了一下，那種笑是“我就知道你會答應”的篤定和“謝謝你”的感激混在一起的弧度。他重新坐下，把橫在桌面上的劍拿起來，繼續擦了最後一遍，然後收劍入鞘。
“後天一早，西門校場。”他把劍背在背上，站起來朝林見月點了一下頭，“我去了。”
“我等你回來。”林見月說。
葉鼎之看了她一眼，那一眼裡有什麼東西閃了一下，然後他轉身走了。玄色的衣裳很快就消失在街口的人流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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秋獵前一天，百里東君被鎮西侯府的人堵在了春風渡門口。
西個壯實的家丁一字排開堵著店門，領頭的管家賠著笑臉朝裡面的百里東君拱手：“公子，侯爺說了，秋獵是朝廷大事，您得在府裡好好歇著養足精神，不能在外頭喝酒了。”
百里東君坐在櫃檯前那個老位置上，把碗裡的酒一飲而盡，然後慢悠悠地站起來拍了拍衣襬上的灰。他朝林見月和司空長風擠了一下眼睛，嘴巴動了一下，無聲地說了三個字的口型——“我沒事。”
然後他跟著那西個家丁走了，出了門口還回頭朝春風渡的方向揮了揮手。
司空長風端著自己的酒碗坐在角落裡，看著百里東君被帶走的背影，什麼也沒說。但他喝完最後一碗酒之後站起來，把槍背到背上，走到門口停了一下。他沒有回頭，只留下一句話：“後天，我也去。”
林見月靠著櫃檯目送司空長風也消失在街口的天光裡。整個春風渡忽然空了下來，櫃檯上只剩三隻還帶著餘溫的空碗並排放著，像是三顆還沒來得及收回的棋子。
她走過去把那三隻碗收了，洗乾淨，倒扣在架子上晾乾。然後她走到店門口，靠著門框看著外面那條長街。天啟城的傍晚照常熱鬧著，賣糖葫蘆的、耍把式的、牽著驢車過路的，人聲車聲交織在一起，誰也不知道後天西門校場上會發生什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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秋獵那日，天還沒亮林見月就出了城。
她換了一身利落的短打衣裳，把頭髮利落地紮了起來，懷裡揣著那隻青灰色布袋和那張紙條。城西那片桂花林在天啟城西門外三里地，沿著河岸種了長長的一條，九月末的桂花正開到最盛的時候，遠遠望去像一片浮在半空的金黃色雲霧。
她走到林子邊的時候，晨光剛剛從東邊天際線透出來。露水還掛在草尖上，桂花被露水打溼之後香氣變得沉而濃，粘在空氣裡像是能用指尖刮下來的蜜。她沿著林間小徑往裡走了一段，找到一棵尤其高大的老桂樹，樹幹粗得合抱不過來。她在那棵樹下站定，從懷裡掏出那隻布袋，把裡面乾枯的桂花瓣倒了一些在樹根底下，又壓了一塊小石頭在上面。
然後她仰頭看著滿樹的桂花，想著易文君被困在侯府高牆裡寫下那張紙條時的心情。“秋風起時，請替我看一眼城西那片桂花林。”她看不了，所以託一個能走到城外的人替她看。那個人是葉鼎之，葉鼎之託給了林見月。三個人的手隔著重重院牆托起了同一片桂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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