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十五章 · 長
梔六歲那年春天,後院牆根底下那顆桃核終於冒了芽。
那天早上她提著小水瓢去澆水,蹲在土包前面忽然愣住了,然後站起來跑到前店,站在櫃檯前面仰頭看著林見月,說了西個字:“出芽了。”林見月放下手裡的碗跟她去了後院,蹲在牆根底下,看見土面上拱出一個小小的、嫩綠色的尖芽,兩片芽瓣合在一起,還沒有完全展開。旁邊的薄荷己經躥了半尺,新長的梔子分枝多了幾道杈,它們之間多了一株剛拱出土面的桃芽。
林見月伸手極輕地碰了一下芽尖,指尖觸到幼嫩的葉面。梔蹲在她旁邊,兩隻手搭在膝蓋上,歪著頭看那株嫩芽,問:“它什麼時候能長到門口那棵槐樹那麼大?”
“很久。”林見月說,“比你長得久。”
梔聽完之後想了想,站起來又去澆了半瓢水,然後蹲回原處。她沒有問“久是多久”,像是接受了“很久”這個答案之後就不再追問了。她只是坐在牆根底下,看著那株小小的芽在晨光裡微微側著身子,像是在試探這陣春風該從哪個方向先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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入夏之後,梔的個頭躥了一小截。她整個人抽條了,臉型從圓潤往清秀過渡,笑起來的時候眼角彎彎的。她己經能穩穩當當地跑完整個院子再跑回來了,從前那些需要踮腳去夠的地方,如今伸伸手就能夠到了。
有一天午後,她搬了一張矮凳坐在春風渡門口,攤開一張舊紙,學林見月對著賬冊的樣子在上面畫圈圈。畫完一排之後她舉起來端詳了一會兒,又從旁邊拿過另一張紙,低頭畫了一會兒。畫完之後她把兩張紙疊在一起,跑進店裡遞給林見月。林見月低頭一看——第一張紙上畫了一排酒罈子,壇身上各自貼了字條;第二張紙上畫了一排小格子,格子裡畫了些長條的線、圓點和曲線,編在一起像一叢不認識的花。
“這是什麼?”林見月拿著第二張紙問。
梔說:“賬。”她指了指櫃檯底下的賬冊,表示自己是照著那個畫的。
林見月把那兩張紙展開看了很久,窗外的蟬聲己經響起來了,一整年的夏天正在不急不緩地往深處走。紙上的圈圈還沒有排出次序,格子裡的線條也分不清哪筆是賬目哪筆只是手滑,但紙邊壓得平整。她把兩張紙並排放在櫃檯上壓了壓紙角,對梔說:“等你再大一點,我教你記賬。”
梔聽完點了點頭,像是接收了另一件“很久之後會發生的事”,又跑回門口繼續畫去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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夏天快要過完的一個傍晚,林見月坐在門檻上,手裡端著一碗晾涼了的竹葉茶。梔靠著她的膝頭看螞蟻搬運一粒米,看了一會兒之後忽然站起來,走到牆根那一排花木前面蹲下來,數了一遍那幾叢薄荷和梔子,又摸了摸桃芽上新展開的葉子——己經長到兩三寸高了,葉片展開之後邊緣帶著細細的絨毛,傍晚的光線下顯得格外嫩。
“姨,”梔站在牆根底下回過頭來,隔著半個院子喊了她一聲,“秋天是不是要來了?”
林見月端著手裡的茶碗應了一聲:“快了。”
梔在牆根底下蹲了一會兒,像是在想“快樂”是多久。她沒有問出來,只是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腳邊那株桃芽——比春天高出了一截,在晚風裡輕輕地、穩穩地站著。然後她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土,跑回春風渡門口坐下。夕光把她的影子拉得比以前長了一些。她坐下來的姿勢比以前穩當了一些。那顆桃核埋下去的時候她是蹲著的,如今她己經能穩穩當當地坐著等它發芽了。
風吹過巷口,把牆根那排薄荷的香氣送過來。梔子花己經謝了,但葉子還綠著。桃芽在暮色裡微微斜著身子,像是在適應自己剛長出來不久的高度。林見月把碗裡最後一口茶喝完,站起來回了店裡。梔跟在她身後跨過門檻,伸手帶了一下門,門軸轉過熟悉的弧度,在暮色裡收攏成一道閉合的弧線。春風渡的門在身後合上了,把整個夏天最後的一段日光留在了門外的臺階上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