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八十九章 · 花信
梔二十八歲那年春天,後院那棵新苗開花了。
是三月末的一個清晨,她提著水瓢去澆水的時候,看見枝頭綴著幾朵淺紫色的小花。花型細碎,像一簇簇被揉碎的雲,被晨光照著,泛著淡淡的暖意。梔蹲在樹前面看了很久,她把水瓢放下來,伸手極輕地碰了一下其中一朵。花瓣薄而軟,在她指尖微微顫了一下,又恢復了原狀。她不知道這花叫什麼名字,但它開了,在春風渡的後院安安靜靜地綻放了第一季。她蹲在它前面看了一會兒,站起來去前店開門。
過了幾天,百里東君來的時候,她帶他去看了那幾朵淺紫色的花。百里東君蹲在樹前面看了一會兒,站起來說:“像是紫薇。”梔自己也蹲下來看了看它的枝幹。她站起來的時候伸手碰了一下最粗的那根分枝,去井邊舀了一瓢水,澆在樹根旁邊的土面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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今年春風渡的桃花也開得很好。梔每天早上去掃花瓣的時候,落花比往年更多一些。她把落花收進笸籮裡,晾在桃樹底下的架子上。那一年她用這些花瓣釀了一罈新酒,封口的時候在壇身上貼了一張紙條:“後桃·春末·第三百六十五壇。”她沒有數過春風渡一共泡過多少壇酒,但她在心裡給它編了號,像在替自己這些年來的春秋排序。
那棵紫薇花開了一整個夏天。從淺紫開到深紫,從細碎的小簇開到滿枝,風來的時候花瓣落了一地。梔每天傍晚掃院子的時候,會把紫薇的落花單獨攏在一堆,積到一定厚度了再倒進牆角的堆肥筐裡。
有一天傍晚,她在紫薇樹底下發現了一棵新冒出來的小苗。很小,兩片嫩葉剛從土裡拱出,被夕照照著,嫩綠裡透著一層薄薄的粉。她蹲在它前面看了一會兒,站起來去桃樹底下提了半瓢水來,澆在小苗根邊。她沒有多想,只是順手澆了水,把它並進每日例行要顧的那排新綠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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葉鼎之今年在鐵器鋪門口搭了一個架子,說是要種絲瓜。梔蹲在鋪子門口看他搭架子,竹條一根一根地紮緊了,橫平豎首的,預留了幾個攀爬的橫檔。葉鼎之扎完最後一根,在門檻邊蹲了一會兒,看了看自己的手。梔在臺階上坐下來,把剩下的一截麻繩繞好收進他工具箱裡,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,回春風渡去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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有一天傍晚,林見月坐在後院桃樹底下翻舊賬冊的時候,梔端了一碗茶出來放在她手邊。林見月抬頭看了她一眼,放下賬冊端起那碗茶喝了一口,把碗擱在手邊,繼續看她的舊賬冊了。梔在她旁邊的石頭上坐下來,兩個人隔著那碗茶的距離各自坐著,看著院子裡那棵紫薇樹的枝條在晚風裡輕輕晃著。
暮色從牆頭一寸一寸地滑下來,在青磚地面上鋪了一層暖金色。梔站起來的時候感覺到自己的膝蓋骨在起身時“咔”了一聲。她彎腰把空碗端起來,走回前店去洗了,倒扣在架子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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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棵新冒出來的小苗在入秋的時候又長高了一些。梔蹲在它面前看了一下,它己經有西五片葉子了,葉片窄而尖,和紫薇樹的葉子不太一樣,像是另一種樹。她沒有把它挖出來,讓它繼續在原地長著。
入冬之後,梔在紫薇樹旁邊又鋪了一層乾草。她蹲下來把乾草攏平整了,站起來回屋之前,在桃樹底下多站了一會兒。鐵盒還掛在桃樹枝丫上,在冬日的天光裡泛著一層溫潤的鏽色。她伸手碰了一下鐵盒的邊沿,沒有開啟,收回了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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除夕那夜,春風渡的飯桌上擺著和往年一樣的菜。梔坐在自己那把舊椅子上,碗裡盛了半碗桂花酒,喝了一小半,放下碗,看了一會兒院子裡那棵紫薇樹的枝條。它己經長得很高了,在冬夜的風裡微微搖著。
夜深了之後,梔把灶臺擦乾淨了。她把那匹織了半個冬天的布收進櫃子裡,和易文君留下的那匹布放在一處。那匹新布己經被織完了大半,在櫃子裡捲成一卷,像一封還沒寫完的信。
春風渡在冬夜裡立著,桃樹頂著舊枝,紫薇收著細葉,簷下的燕子還留在去年的巢裡。鐵盒還掛在桃樹枝丫上,在月光裡泛著一點溫潤的鏽色。梔沒有開啟它——今晚只讓它替易文君聽完最後一陣風聲。
春風渡的門還開著。門縫裡透出一線暖黃的燈光,在冬夜的巷口伸出不遠就融進了夜色裡。那碗新換的水還擱在窗臺上,水清著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