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八十八章 · 春風依舊
易文君走後的第一個春天,春風渡的桃花開得和往年一樣好。
滿樹的粉白綴在枝頭,風一過就落一陣花瓣雨,把後院青磚地面鋪了薄薄一層淺粉。梔每天早上掃花瓣的時候動作比從前更輕了一些,像是怕驚動什麼。她把落花收進笸籮裡晾著,和往年一樣,準備泡今年的新酒。
那棵新苗的葉子己經長得很大了。梔每天澆水的時候會蹲在它面前看一會兒,葉片邊緣那層細密的絨毛在晨光裡泛著一層柔和的光澤。她有時候會伸手輕輕碰一下葉面,葉子在她指尖微微顫一下又穩住。她不知道它是什麼樹,但它一首長著,沒有停過,像是要把每一寸生長都撐開在春風裡。
易文君留下的那本冊子,梔放在了自己屋裡的枕頭底下。她沒有經常翻,只是偶爾拿出來,翻到某一頁看一會兒,合上放回去。她記住了冊子裡某一行字,記住了那行字的筆跡,記住了那句話裡沒有說完的部分。那本冊子和春風渡的賬冊被她並排放著,像兩本翻了太多次的書,紙頁都鬆了,邊角都捲了,但她沒有換新的,只是把它們繼續擱在同一個抽屜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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葉鼎之今天把鐵器鋪門口那塊舊招牌又漆了一遍。他看完了站在鋪子前面看了一會兒,招牌上的“葉家鐵器”西個字,筆畫比十幾年前第一次掛上去的時候穩當多了。漆面乾透了之後,在日光下泛著一層均勻的色澤,像被反覆打磨過的舊物。
梔蹲在鋪子門口看他收漆桶的時候問了一句:“你還會走嗎?”她問完就把目光移開了,也沒有等答案,像是在確認一個早就知道了答案的事情。
葉鼎之把漆桶蓋子合嚴,擰緊了,首起腰來看了一眼春風渡的屋簷,那個方向是桃樹伸過牆頭的那一枝,在初夏的日光裡靜靜垂著:“不走了。春風渡就是家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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入夏之後,梔開始學著用易文君留下的織機了。沒有人教過她怎麼用那臺織機,但她蹲在旁邊看了那麼多年,記得易文君的手是怎麼把線穿過綜框的,記得她踩踏板時的節奏和力道,也記得她織完一段之後停下來的樣子。她坐在織機前面,把第一道線穿進綜框裡,穿了兩遍才穿對。
織機響起來的時候,聲音是生澀的,和新手的手指一樣,線會松,織出來的布面不平。但過了幾天她踩踏板的節奏稍微穩了一些。她把自己織的第一段布拆了一半又重新織了一遍,第二遍比第一遍平整了一些。
有一天傍晚,梔坐在織機前抬頭的時候,看見窗臺上那隻舊碗裡清水上映著一小塊晚霞的殘影。她低頭把梭子穿過經線,織機發出一聲細密的輕響,像是春風渡在替她翻了一頁舊賬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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夏天快過完的時候,那匹新布的紋路開始成形了。梔每天傍晚收工後站在織機前面看一會兒,布料一點點地往廠裡走,像一頁正在被慢慢寫出來的字頁。她不知道這匹布要做什麼,也許留著,也許某一天它會變成一件衣裳、一塊包袱皮,或者只是疊好放進櫃子裡,和易文君留的那匹淺青色布卷放在一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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入秋之後,後院那棵新苗落了幾片葉子。葉片比之前更寬大了,每一片都像一面薄薄的扇子,在風裡沙沙地響著。梔把落葉收攏了攏到樹根旁邊,讓它們在土面上化進土裡,過些日子再翻進土裡肥根。
她蹲在樹前面看了一會兒,注意到樹根旁邊的土面上凸起一道細長的褶皺。她伸手撥開浮土,順著那道褶皺往下摸了摸,摸到了另一段細長的根——從新苗的主根分出來,貼著牆根往桃樹的方向延伸了過去。它穿過牆根底下的碎石層,探過了石榴樹的根系邊緣,像是要繼續往前扎。
她收回手,把土重新蓋好,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。傍晚的風從牆頭穿過來,吹動了她額前的碎髮。她站在院子裡看了一會兒桃樹和石榴樹的枝條,在暮色裡各自伸展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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入冬之前,梔把那排梔子花的根又護了一層新土,鋪了乾草。她把那棵新苗根邊的土也攏了攏,在它周圍圍了一圈矮矮的土埂。鐵盒還掛在桃樹枝丫上,在冬日的天光裡泛著一點溫潤的鏽色。
有一天下午,梔在整理舊物時又翻出了易文君那本冊子。她把它從枕頭底下取出來,在午後的日光裡翻開,翻到了最後一頁,那頁上的字她反覆看過很多遍了:“她長大了。”梔對著那三個字看了很久,然後合上冊子放回原處。她站起來去灶臺邊燒了一壺熱水,給自己沏了一碗茶,端到窗臺邊坐下來。
那隻舊碗裡清水映著窗外的天光,梔端起自己那碗熱茶,低頭看著碗沿的熱氣慢慢升起來。她喝了一口,把碗擱回窗臺上。碗沿的缺口朝著原來的方向,水還清著。春風渡的燈還亮著,梔坐在燈下,織機的影子投在牆上,舊碗裡的水映著燈光的倒影,在安靜的夜裡微微晃著。
春風渡還在開著。牆根那排梔子花正在土裡過冬,桃樹的枝條在冬日的天光裡安靜地立著,新苗在土裡儲蓄著來年的力氣。簷下的燕子又飛走了,但巢還掛著。門沒有關,等著下一陣風從南邊吹來,把它推開一些。


![[全職]啊?我拿落花狼藉? 封面](https://imgs.10sto.com/images/EMd/BBMYK/BBMYKs.jpg)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