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八十七章 · 長夜
那一年的冬天特別冷。天啟城連下了好幾場大雪，積雪堆到了門檻的一半高。梔每天早起先剷出一條窄路來，用掃帚把臺階和門口掃乾淨，然後去後院看那棵新苗。它被幹草裹得嚴嚴實實的，她蹲下來撥開一小角確認了一下，又蓋回去。
易文君這個冬天不太出門了。她屋裡新加了一隻炭盆，夜裡和清早都燒著，暖意把整個房間烘得乾爽。梔每天早晨端一碗熱粥進去，擱在床頭的矮几上。粥有時候喝完了大半碗，有時候只喝了幾口就被推開了。她收碗的時候不看碗裡剩了多少，把空碗端走洗乾淨，擱回架子上。
有一天傍晚，梔端著一碗新煮的梨湯進屋的時候，易文君正半靠著床頭，透過半掩的窗看著院子裡那棵新苗被雪覆蓋的輪廓。她把梨湯接過去端在手裡，沒有喝，只是低頭看了一會兒湯麵上升起的熱氣，然後問了一句：“外面雪停了沒有？”
梔走到窗邊推開半扇窗，冷風裹著雪粒灌進來，在窗臺上鋪了薄薄一層。她看了看天色，說：“還在下。小了一些。”
易文君端著手裡的梨湯，透過那扇推開的窗，看著院子裡被雪覆蓋的樹影。她低頭喝了一小口梨湯，又輕輕擱在矮几上：“等雪停了，去把桃樹底下的雪掃開一些。根不能壓太久。”
“嗯。”
梔把那扇窗重新關嚴了，沒有拉攏窗簾，讓月光透進來一小方，在床尾的地磚上畫了一道銀白的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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臘月二十那天早上，梔照常端了熱粥進屋，擱在床頭的矮几上，又去添了炭盆裡的炭，然後站在床前，低頭看了易文君一會兒。易文君那天早上醒得比往常晚，粥在矮几上擱了很長時間，碗沿的熱氣漸漸從稠白變稀變薄。她後來還是醒了，靠著床頭喝了幾口粥，把碗放下的時候對梔說了一句：“明天少盛一些，吃不完。”
梔說好，把碗收走了。她走到門口的時候，易文君忽然在身後叫了她一聲：“梔。”
她回頭。易文君靠在床頭，被褥拉到胸口，手搭在被面上，乾瘦的指節微微曲著，像一隻收攏了的舊鳥爪。她的目光落在梔臉上，像在看一件她己經看了很多年、但此刻想再看清楚一些的東西。她看了很久，然後說了一句：“櫃子頂層，那匹布，你收著。”
梔說：“好。”
易文君閉上了眼。梔在門口站了一會兒，看到她的呼吸漸漸平緩下去了，才輕輕帶上門走了出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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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匹布是易文君去年秋天織完的最後一匹。淺青色的，布料厚實，經緯均勻，織完的時候整整齊齊地捲成一卷。梔把它從櫃子頂層取下來，抱在懷裡的時候布匹壓在她手臂上，帶著一股舊棉布特有的氣息，乾燥而溫暖，像被日光曬了很多年的舊衣裳。
她把它放在了自己屋裡的床尾。那幾天夜裡她睡覺之前會伸手摸一下布卷的邊角，確認它還在，然後合上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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臘月廿二那夜，易文君走了。
梔那天半夜醒來的時候聽見風聲比往常更大了一些。她翻身坐起來，披了衣服走到易文君屋門口。門虛掩著，她從縫隙裡看到葉鼎之坐在床邊，背影微弓，一隻手搭在被面上。她沒有推門進去，在門口站了一會兒，聽見風從窗縫裡滲進來發出一陣低低的嗚咽，穿堂而過，把簷下舊巢邊緣的一縷乾草莖吹落在地面上，又捲到了牆根。
易文君的遺物不多。一隻舊針線籃、一把磨禿了的小剪刀、幾卷沒用完的線。還有一疊疊好的舊衣裳，邊角洗得發白，但疊得整整齊齊。梔收拾這些東西的時候動作很輕，像是怕驚動什麼。她把針線籃和剪刀放進了那隻舊鐵盒裡，和紅布、幹荷葉、舊圓片放在一處。衣裳疊好放進櫃子裡，和那匹新布放在一起。
做這些事的時候她沒有哭，也沒有停下來。她只是蹲在雜物間的舊箱子旁邊，一件一件地拾著，把易文君留在這個屋子裡的舊印子歸攏進一隻鐵盒裡，擱在窗臺上讓風繼續吹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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除夕那夜，春風渡的飯桌上少了一副碗筷。梔把那隻碗收起來了。碗沿的缺口還在，碗裡空著，被她用乾布擦了最後一遍，放進了灶臺下的舊木箱裡。鐵盒裡又多了一樣東西——一顆乾透了的梔子花莢，在易文君的窗臺上放了一整年了，她收進去的時候它從她指縫間滑了一下，又接住了。
除夕的飯桌上，梔端了最後一碟菜上桌。她坐回自己那把舊椅子上，端起面前那碗桂花酒喝了一口。易文君走後，春風渡的夜晚比從前更安靜了，也沒有人把晾了一天的幹桂花收進罐子裡，也沒有人喊她進屋添衣。可她每天早起還是會看到那隻空碗還擱在窗臺上，碗沿的缺口朝著光的方向。她有時候會把那碗端起來，換上新水，再放回原處。
那隻碗再也沒有被收走，就讓它擱在窗臺上，水清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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開春之後的一個清晨，梔蹲在院子裡，把易文君床底下的一隻舊木箱拉了出來。箱蓋沒有鎖，只是扣著，她掀開蓋子的時候，先看到的是一疊疊好的舊帕子，壓得平平整整，邊角都對著邊角。她拿起那疊帕子，底下是一本薄薄的冊子，封皮己經泛黃了，沒有字。她翻開冊子，裡面是易文君的字跡，筆畫細秀，墨色己經淡了，像是很多年前寫的。前面幾頁記著零散的日常——“柳溪鎮的柳樹發了新芽”“今日晴，晾了西件衣裳”“他清晨出門，說傍晚回來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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