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卷 · 暗河傳
第七章 · 枯井
開匣後的第三天夜裡,林見月推開了自己屋子的後窗。
窗框貼著院牆的北側,從視窗翻出去,繞過兩叢矮竹,再穿過一道窄窄的夾道,就能到庭院的西北角。這條路線是她白天踩過的——藉著去後院曬藥材的由頭,在那塊枯井附近來回走了幾趟,確認了石板周圍沒有暗哨的痕跡。井口上的舊石板沒有加鎖,邊緣有幾處被撬過的舊痕,像是對這口井還存著某種懷疑,但又沒有徹底封死。
林見月翻出窗戶的時候,月光被薄雲遮了一半。她的步子放得很輕,踩在磚縫沿上,從矮竹叢的陰影邊緣擦過,那道夾道很窄,兩側的牆高過頭頂,像一條被風化了許多年的舊裂縫。她在夾道盡頭停了一下,貼著牆側耳聽了一會兒——遠處只有巡夜人的腳步聲,隔著重重的院牆和幾道廊柱傳來,悶而模糊,像是隔著水聽見的。她從夾道邊緣探出半個身子,西北角的枯井在月光下顯出一道低矮的輪廓。
井口的石板比她白天看的時候更暗了一些,邊緣的青苔被露水浸過,泛著一層溼潤的微光。她從袖中取出一根細鐵籤,沿著石板的邊沿輕輕撬了一圈。石板很厚,但邊緣沒有完全嵌死,她撬到第三下的時候石板微微抬起了一線,露出底下黑洞洞的井口。她把石板推開半尺寬,側身擠過縫隙,沒有急著低頭去看井底,先在井沿邊站定,讓眼睛適應井底湧上來的暗。
井壁內側覆著一層薄薄的青苔,但磚縫之間有幾處磨損痕跡,像是近期有人順著這裡下去過。她背上那條細麻繩之前己經繫好了,一端在井沿外緣的一塊舊磚上繞了兩圈,打了死結,另一端垂在井口邊沿,順著井壁往下落。她伸手握緊繩子,側身邁進了井口。
下降的過程比預想的短。大約兩丈多深,腳尖觸到了一層硬實的土面。她鬆開繩子,蹲下來適應井底的暗。井底的土面是乾的,比井口開闊一些,能站首身子。井壁上有一扇半掩的木門,門板己經朽了大半,邊緣覆著一層厚厚的灰塵。她把門板推開的時候,門軸發出細碎的乾裂聲,像一根舊骨在緩慢地轉動。
門後是一條橫向的甬道,比井底寬敞,石壁兩側每隔幾步就有油燈座,但裡面的燈油早己幹了。林見月沒有點燈,靠著牆壁和手掌的觸感往前走。她在甬道里走了大約五十步,在第三個岔口處停了下來。她蹲下身,伸手沿著牆角摸了一遍,在牆根處的石縫中摸到了一個圓形的凹槽,像是某種標記物曾經嵌在這裡,後來被人取走了。
她取出一截炭筆,在凹槽旁邊的石面上做了個小記號,然後站起來繼續往前走。甬道在前方分成了兩條岔路。地圖上標註的是左轉那條,但她沒有立刻邁步,在岔口前停留了片刻,從袖中摸出那捲舊紙,藉著石壁盡頭滲下來的一線微光重新看了一遍地圖。左下角有一行小字,之前她讀的時候沒有細看:“地室入口在轉角第三塊磚後。”她收起地圖,沿著左轉的甬道往前走了幾步,數到第三塊磚的時候停下來,蹲下身子,用指腹貼著磚縫試了試——那塊磚的邊緣確實比周圍的磚更深一些,像是被反覆抽出過。她用鐵籤沿著磚縫撬動,花了比預估更長的時間才把它拔出來。磚後的空間不大,約莫一尺見方,裡面放著一隻舊皮匣,己經受了潮氣,邊角發黴。
她取出皮匣,把磚塞回原位,在黑暗的甬道里坐了下來,背靠著石壁,伸手摸到壁側一處凸起的磚沿,坐穩了,把皮匣擱在膝上,解開了搭扣。她沒有在黑暗裡把匣內的東西完全翻完,只伸手進去碰了一下,觸到幾冊舊書脊的硬邊、幾卷卷起的文書,還有一些細碎的小物。她合上搭扣,站起來,沿著來路往回走,在甬道的轉角處停了一下,側耳聽了聽頭頂的方向——井口上方沒有異常的聲響。她重新握住了垂在井邊的細麻繩,一步一步地回到了地面。
她把石板推回原位,把鐵簽收進袖口,沿著夾道退回後窗,翻窗進屋,輕輕合上窗。銅燈還擱在桌上,她沒有點火,在黑暗中坐了一會兒,把皮匣擱在桌面上,手指搭在匣蓋邊沿,沒有立刻開啟。窗外廊下的銅鈴在風裡發出極輕的聲響,一聲接一聲,像在替她數著井底到桌面的距離,和匣子裡的舊墨一起,等著天亮。
林見月在黑暗中坐了很久,把皮匣擱在了桌角。她沒有開啟它,先讓它在那兒放了一夜,等天亮之後,再決定從哪一頁開始翻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