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卷 · 暗河傳
第八章 · 舊卷
天快亮的時候,林見月才把燈點起來。
銅燈的火苗跳了兩跳,照亮了桌面上那隻皮匣的輪廓。匣面受潮後微微鼓起了一層細密的凸粒,搭扣處殘留的水漬顏色更深一些,像浸過暗色的藥水後又半乾。她解開搭扣的時候指腹沿著盒面的起伏摩挲了一下,像在確認那層鼓起的硬皮是否還能繼續承重。
匣子裡面分成兩層。上層攤著幾冊舊賬本,書脊都折過了,墨跡被潮氣洇開過又晾乾,紙頁邊緣泛起深淺不一的黴點。下層散落著幾卷細麻繩紮好的紙卷,紙面比賬本更薄,像隨手記的短箋。林見月先拿起最上面那冊賬本,翻開了第一頁。
字跡是舊式的簿記筆法,記錄著幾筆數額不大但來源可疑的銀錢往來,沒有寫年份,也沒有署名。她合上這冊,翻開第二冊,裡面記的東西更零碎——藥材出入、人力的調配,夾雜著幾段用暗語寫成的短句。她沒有逐字細讀,而是先翻完了全部幾冊,把各冊的封面和內頁的字型對照了一遍,看是否出自同一人的手,以及各冊記錄的物品種類和出入時間是否一致。
下層那些細麻繩紮好的紙卷,她解開了最上面那捲的繩結。紙卷展開後是一張墨筆畫的草圖,畫的是暗河主樓的剖面結構,標註著幾處被塗黑的位置。她認出其中一處,就是她昨夜去過的那口枯井。另一處標註的位置在暗河主樓的東翼地下,第三處在更深處,沒有標名字。她在燈光下仔細看了看那幾處標記,發現它們之間連著一道淡淡的鉛筆線——己經被蹭得幾乎看不清了,像是在反覆翻看的過程中被磨損過很多次。
她把草圖卷好放回原位,把皮匣重新合上,擱在櫃子底層,和銅匣並排放著。她站起來走到窗邊,在窗臺上站了一會兒,隔著窗紙看庭院裡的天光從灰白漸漸轉成淺金。她低頭看著自己放在窗臺上的手背,指節比以前更分明瞭。她收回手,轉身去前院取了今日要用的藥材,蹲在藥臼前把一撮當歸搗碎,把碎末篩進陶罐裡封口。她做這些事的時候手上不停,腦子裡卻一首在轉那條鉛筆畫出的連線和被塗黑的位置之間的關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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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天午後,白鶴淮來取藥的時候,在臺面上看到了那隻皮匣的一角——林見月沒有把它完全收好,匣蓋合著,搭扣扣著,但放在櫃子底層沒有上鎖。白鶴淮的目光在它上面停了一瞬,但沒有開口問,只是伸手取藥,轉身要走。林見月叫住她,從袖中取出那捲草圖展開在臺面上,用指尖點了點那幾處被塗黑的位置,然後看著白鶴淮,問:“你知不知道這幾處是什麼地方?”
白鶴淮低頭看了那幅圖一會兒,沒有接話。那幾處被塗黑的位置邊緣有修補的痕跡,像是被反覆修改過。她抬頭看了林見月一眼,說了一句:“東翼的地下,是暗河的舊藥窖。十年前塌過一回,填了大半,沒有再修。畫圖的人把它標出來,說明有人懷疑那下面還留著什麼。”她沒有問林見月這幅圖是從哪兒來的,把藥包夾在腋下,轉身走了。
林見月把那幅圖重新卷好,收回了皮匣中。她站在藥廬前院的晾架旁邊,竹簾上的黃芩被風吹得微微翻動。日頭正在往西斜去,把院牆的影子拉成一道深色的長痕,從廊下的青磚一首延伸到她在暗河的第六個黃昏。暮色從牆頭漫過來的時候,她蹲下來,把那條舊麻繩重新挽好了,放在牆角,等著下一次黑夜到來時再用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