荒野中，火堆快熄了。
唐僧坐在灰燼旁，他沒有打坐，也沒有唸經。藉著那點微弱的紅光，他攤開了自己的雙手。
這雙手很好看，十指修長，皮膚白淨，看不到一絲老繭。這是一雙從小隻翻閱佛經，敲擊木魚的手。
唐僧靜靜地看著自己的掌心，很乾淨，沒有沾過一滴血。
他是個出家人，出家人掃地恐傷螻蟻命。
他從來不殺生，但他知道，這幾天死的人，都和這雙乾淨的手脫不了干係。
雙叉嶺上，那頭快要結丹的虎妖死了，因為他沒有出手阻攔，放任那個沒有法力的流民去試探天道。
兩界山裡，劉伯欽的腦袋被掀開了，因為他躺在地上裝死，給那把黑鐵暗器騰出了殺人的空間。
鷹愁澗邊，六個凡人被砸成了肉泥，因為他開口勸了一句“慈悲”，把那隻猴子的怒火徹底點燃。
甚至那條心高氣傲的西海白龍。，如果不是他默認了菩薩的判決，穩穩地跨上馬背，那條龍大概寧可撞死在懸崖上，也不會變成一匹吃草的牲口。
都是他做的，但他手上沒有血，業障算不到他頭上。
唐僧慢慢合攏雙手，他不覺得內疚，內疚是給那些看不透因果的凡人準備的。
他是個囚徒，一個被天道判了十世死刑的囚徒，前九世，他是個好人。他過流沙河，被捲簾大將按在水裡，擰斷了脖子，頭骨被做成了項圈。
他當了九次好人，死了九次。這第十世，他不想當好人了。
他要去西天，要去大雷音寺，去看看那個坐在蓮花臺上，滿口慈悲，卻把他扔進輪迴裡的佛祖。
他要吃了他。
金蟬子原本就是天地間第一等兇蟲，金蟬蛻殼，本就是要吃掉舊軀的。
唐僧轉過頭，目光落在了十步之外的那棵枯樹下。
猴子靠在樹幹上，閉著眼睛，金箍棒就放在手邊。
唐僧看了很久，他能感覺到，那隻猴子身上的戾氣，不見了。
這很好，他不需要一個忠心耿耿的徒弟，他只需要一把能砸碎靈山的兵器。
緊箍咒是個好東西，它折斷了這隻猴子的脊樑，讓猴子知道，在規矩面前，蠻力是個笑話。
猴子現在裝得很溫順，唐僧知道他在裝，裝就裝吧。
只要他不把棒子砸向自己，只要他願意跟著往前走。
唐僧的視線，從猴子身上移開，看向了另一邊，一塊大石頭後面，躺著一個人。
李霖。
這個穿著奇怪衣服，滿口方言的凡人，睡得很死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