棒風凜冽，吹得她衣袂翻飛、髮絲凌亂，卻始終未能傷她分毫。
“你知何罪？”孫悟空咬牙切齒，金睛灼灼、殺意凜然，“方才那縷腐朽死氣，俺老孫嗅得清清楚楚、看得明明白白！事到如今，你還敢裝模作樣、矇騙眾人！”
蘇媚緩緩抬首，面色蒼白如紙、唇無血色，眼底噙著滿目悲涼，卻無半分狡辯躲閃：“死氣……是啊，是死氣。”
她坦然承認，身形微微晃動，伴著一陣劇烈咳嗽，柔弱體態彷彿隨時都會傾覆倒地。
“小女子自幼體弱多病、命格孱弱，父母早亡後，常年獨居荒嶺墳地，日日與山間陰煞、墳間死氣為伴。數年侵體，早己積鬱臟腑、滲入骨血，揮之不去。”
她聲音微弱顫抖，滿是悽苦無助：“方才夜深露重，小女子夢中再見亡故雙親，心念悲慟、心神失守，一時沒能壓住體內積攢的陰寒死氣，不慎外洩，驚擾大聖、驚擾聖僧清修。是我之過，罪該萬死。”
她再度垂首，姿態溫順、全然認命：“大聖若嫌我身帶陰氣、汙穢隨行，儘管一棒打死便是。若能身死魂歸，再見爹孃一面，小女子……死而無憾。”
一番說辭，滴水不漏、情理相融。
將妖氣死氣，化為凡人常年受陰煞侵體的舊疾；將幻術破綻，化為思親心切、心神失守的失態；將妖物偽裝，化為身世悽苦、身不由己的可憐。
最致命的是，她全無反抗、全無躲閃，以最虔誠、最順從的姿態靜待死刑。這般視死如歸的溫順，絕非兇妖惡物所能偽裝，恰恰是最有力的清白佐證。
“悟空！你瘋魔了嗎！”唐僧終於掙脫慌亂，快步上前，張開雙臂牢牢擋在蘇媚身前，滿眼失望與慍怒，厲聲斥責，“你看清楚！她是身世悽苦的凡人，是心念至善的信徒！不過是思親心切、陰氣外洩，你便動輒揮棒、欲傷人性命！你這般暴戾嗜殺，何時才能修成正果？”
“師父！她是妖！她絕對是妖！”孫悟空急得抓耳撓腮，滿心憋屈無從訴說，“俺老孫的火眼金睛絕不會錯！那是妖物死氣，絕非山間陰煞！”
“不過是山野陰氣重些、姑娘體弱承壓不住罷了！”豬八戒連忙上前維護，滿臉心疼，“猴哥你就是疑心太重、殺心太盛！人家姑娘本本分分、溫順懂事，半夜做個噩夢也要被你喊打喊殺，未免太過刻薄！”
沙僧亦上前勸解，語氣穩重公允：“大師兄，恕我首言，姑娘一路安分守己、勤懇向善，從未有過半分害人之舉。方才失態也是情有可原，大師兄確實太過急躁了。”
師徒三人再度統一立場，盡數偏向蘇媚，將孫悟空孤立於對立面。
孫悟空望著眾人一致反駁的模樣，望著身前垂首認命、柔弱悽苦的蘇媚，胸中怒火翻騰、疑慮叢生，卻偏偏抓不到實證、辨不出真假。
方才那一瞬，他確確實實嗅到了妖邪腐朽之氣；可他出手之際，對方無半分妖力反抗、無半分妖法閃避，血肉體態皆是純粹凡人。
難道……真是他火眼金睛看岔？真是陰煞擾識、錯怪好人？
萬千疑惑盤踞心頭，讓他素來篤定的判斷，第一次生出細微的裂痕。
“好、好、好！”孫悟空氣極反笑，收棍而立，冷聲道，“師父說是陰氣，那便是陰氣！是俺老孫多疑莽撞、看錯虛實，可行了吧！”
他轉身背對著眾人，咬牙警示：“今夜無人許你安眠熟睡！俺老孫徹夜值守，倒要看看，這白虎嶺的邪祟，到底藏在何處！”
風波暫歇，夜色重歸寂靜，暗流卻愈發洶湧。
唐僧滿心愧疚，轉身扶起蘇媚，溫聲安撫：“好孩子，莫要驚懼委屈。悟空性情暴戾、多疑急躁，並非有意針對你。今夜你便坐在為師身側，為師為你誦經驅寒、安穩心神。”
“多謝師父體恤包容。”蘇媚輕聲道謝，溫順落座在唐僧身側，眉眼溫順、眼底含愧，表層情緒拿捏得恰到好處，盡顯劫後餘生的怯懦與感恩。
可藏在袖中的纖手，早己死死攥緊，指尖掐出深深的血痕。
方才一瞬鬆懈，便是生死一線、咫尺黃泉。
她心底無比清醒：幻術偽裝終究是外物，死氣本源根深蒂固，永遠無法徹底根除。孫悟空的警惕、懷疑，永遠不會真正消散。
今夜可憑演技、借人心僥倖過關，明日、後日、來日漫漫西行路，不可能永遠賭運氣、賭人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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