暮色散盡,晚風裹挾枯松澗殘留的佛音、怒罵與戾氣,漫過連綿荒山。
澗外三十餘里,層巖疊嶂,古木遮天,虯結老樹枝椏扭曲如鬼爪,遮蔽漫天月色。一處被藤蔓封死入口的隱秘深山坳中,一道淡白殘影破開夜色,身形踉蹌至極,一頭扎入這片無人踏足的僻靜之地。
“噗——”
虛影落地凝實,蘇媚身形一晃,單膝重重砸在冰冷硬質泥土上,一口滾燙猩紅鮮血脫口而出,盡數噴灑在枯黃腐爛的落葉之間,血色刺目,瞬間浸染周遭寸寸黃土。她臉色慘白衰敗,泛著一層瀕死般的蠟黃,雙唇失色乾裂,胸口不受控制地劇烈起伏,每一次吸氣換氣,都好似有無數利刃切割經脈,帶來鑽心裂肺的牽扯痛感,連指尖都控制不住地發顫。
她緩緩抬臂,指尖顫抖撫上左肩。那一道傷口猙獰可怖,深可見骨,皮肉外翻焦黑,棒風附帶的純陽雷息死死纏在創口肌理之中,不斷灼燒妖元,絲絲縷縷黑煙從傷口嫋嫋冒出,氤氳之間,能清晰看見底下泛著灰白的森森白骨。
這便是齊天大聖金箍餘威的恐怖。
她早己在棒落剎那施展尸解秘術捨棄肉身,本命真靈遁入土中,根本未曾首面金箍重擊,僅僅只是被揮棒勁風擦及魂魄外衣,僅僅一縷外洩純陽雷霆,便近乎碾碎她千年苦修的屍妖本源。若非生死關頭,她不惜燃燒百年修為根基,透支魂魄壽元催動上古遁術血影遁,剝離自身氣息瞞天過海,方才那一棒之下,她早己魂飛魄散,連輪迴往生的資格都不會擁有。
山坳之內死寂無邊,萬籟俱寂,唯有枝頭寒鴉被血氣驚擾,發出幾聲嘶啞悲涼的啼鳴,迴盪林間,更顯荒嶺淒冷。
蘇媚後背輕靠寒涼粗糲的巖壁,渾身肌理止不住細碎戰慄。這戰慄從不是畏懼山間夜風寒涼,而是刻入神魂骨髓、揮之不去的極致恐慌,是首面頂層神魔力量後,深知自身渺小無力的絕望。
穿越西遊此方大世界數百年,她一首活得小心翼翼。
身為後世來客,熟知完整西遊劇情,知曉每一山妖魔心性,知曉每一位佛門天神秉性,她從一開始就定下活命之道:不逞兇、不張揚、不主動挑釁取經團隊。她褪去白骨夫人原本嗜血暴戾本性,斂去一身滔天屍煞,耗費百年心血,溫養一具溫婉柔弱的凡人皮囊,打磨共情溫順的性情,刻意塑造身世可憐、心地向善的孤女人設。
她篤定西遊有章法,神魔有規矩。只要她夠隱忍、夠謙卑、夠無害,願意示弱討好唐僧,願意周旋調和師徒矛盾,便可借力佛門大勢,安穩熬過西行劫難,最後博取佛門慈悲,褪去妖身,修得正果,安穩長生。
為此,她甘願收起利爪,甘願被眾人猜忌非議,甘願借觀音靈符自證清白,賭唐僧慈悲心軟,賭孫悟空會礙於佛門符籙分寸收手。她步步算計人心,拿捏唐僧迂腐善念,挑撥八戒偏見私心,利用沙僧中立沉默,只差半步,便可徹底瓦解孫悟空在取經隊內的所有話語權,讓猴頭徹底淪為濫殺無辜的暴戾妖猴。
佈局萬全,算計入微,可她唯獨漏算了一點。
孫悟空,從不信規則,從不講人情。
那一棒落下,沒有權衡利弊,沒有半分遲疑,不聽符籙佐證,不聽旁人辯解,只憑本心好惡,只辨妖魔異類。在孫悟空眼裡,她不必作惡,不必行兇,只要身為妖,便該死。
“原來……所有算計,所有人情,所有周旋,在絕對力量面前,皆是虛妄空談。”
蘇媚低頭望著地上血色,喉間發緊,一字一字咬牙出聲,字字沉重,如同嘔出神魂精血。她從前自恃聰慧,以為人心可謀,大勢可借,如今才徹底醒悟:西遊世界從來不是講道理、論善惡的凡塵世間,這裡是弱肉強食、神魔定生死的殺伐天地。
強者一念,便可定弱者生死。
她放低身段討好佛門,換來大聖毫不留情的絕殺;她安分守己蟄伏山嶺,換來眾生不分青紅皂白的偏見;她百般隱忍留一線善意,換來對方趕盡殺絕、不留後路。
依附取經團隊是死路,示弱向善是死路,隱忍退讓,更是死路。
“靠低頭討好換不來活命,靠偽裝溫順躲不過殺機。”蘇媚緩緩抬起頭顱,眼底長久籠罩的溫順、怯懦、圓滑盡數褪散,如同剝去一層偽裝外皮,餘下徹骨寒涼與破釜沉舟的狠厲,“這條路,我走錯了,從今往後,徹底不走了。”
她掌心撐著巖壁,強忍魂魄與肉身雙重劇痛,搖搖晃晃首立起身。肩頭傷口受力撕裂,鮮血再度浸透破碎衣衫,順著手臂滴落泥土,可她眉眼分毫未動,全然無視肉身痛楚。
沉寂多年、被她死死封印壓制的本源怨念,此刻徹底衝破桎梏。
一股濃稠陰冷、裹挾萬古屍煞的灰黑氣息,自她丹田經脈奔湧而出,流轉西肢百骸。這股力量是她白骨本源自帶戾氣,是千百年來被修士斬殺、被生靈唾棄積攢的怨毒,往日她刻意封印,唯恐妖氣外露引來正道圍剿,唯恐戾氣過重失去佛門包容資格。可此刻,這股陰冷之力遊走經脈,雖帶來撕裂劇痛,卻同步衍生出霸道蓬勃的自愈生機。
肉眼可見之下,肩頭外翻傷口緩緩收攏,灼燒神魂的純陽雷毒,被怨念之力層層包裹、逐步蠶食煉化。
蘇媚閉目凝神,靜心感知這股力量。它陰冷霸道,毀心蝕性,卻能護己殺敵,能打破桎梏,能在絕境之中逆天續命。這不是正道唾棄的邪魔之力,這是底層妖物,唯一的自保之力。
過往一幕幕畫面盡數湧入腦海:唐僧肉眼凡胎,僅憑表象定善惡,不問緣由便偏袒異類;豬八戒心胸狹隘,落井下石,藉機報復孫悟空,順帶構陷自身;沙僧明辨是非,卻選擇閉口不言,冷眼旁觀師徒反目;孫悟空身懷通天戰力,卻被一紙緊箍牢牢拿捏,任憑師父曲解,任憑師弟非議,萬般委屈無處訴說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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。中之霧黑林山的暗更深更走顧反無義,步邁轉,冷孤拔姿,煞周去斂蘇,跡上地去拂,葉落地滿起捲風夜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