紫宸殿的燭火燃了整夜，明黃燭穗舔舐著鎏金銅座，將新帝穆景軒的影子投在九龍御座上，拉得漫長又孤寂。
登基大典的禮樂餘音還繞在宮簷，滿朝文武的叩拜聲猶在耳畔，可穆景軒指尖攥著的立後詔書，卻被冷汗浸得發皺。
殿外雨點敲打著琉璃瓦，一如他此刻翻攪的心意。五年前淪落大漠，是玄月公主阿詩瑪帶他出逃，她在漠北的星空下，笑著說願隨他踏遍中原山河。
他曾許諾，必不負她。他也想過登基之日，便以皇后之位，迎她入中宮，許她一世榮寵，天下皆知。
可如今，他坐擁萬里江山，卻連一句承諾都守不住。
以丞相為首的大臣，跪在殿外從清晨到日暮，字字泣血，句句叩諫：“玄月乃異域番邦，非我南國士族，無禮教根基，若立為後，恐亂國本，驚天下士子心！”
“陛下，江山為重，社稷為重啊！”
江山為重。這四個字，像千斤巨石，壓得穆景軒喘不過氣。他是帝王，不再是當年那個在皇兄庇護下肆意妄為的皇子，他肩上扛著黎民蒼生，扛著百年朝綱，容不得半分私情。
他看向身側站著的段錦書，眼神有些雜亂。
段錦書是他潛邸時的側妃，溫婉賢淑，出身書香門第名門望族，是滿朝文武心中最標準的中宮人選。
她與阿詩瑪相見恨晚，解開心結後情同姐妹一般，從無半分嫌隙。此刻她垂著眼，素色宮裝襯得面色蒼白，眼底沒有半分即將被立後的欣喜，只有滿滿的不安與心疼。
穆景軒閉了閉眼，終是揮筆，在詔書上落下墨字。
立側妃段錦書為皇后，居長春宮；玄月公主阿詩瑪為貴妃，居長樂宮，位同副後，禮遇逾制，冠寵六宮。
詔書頒下的那一刻，他匆匆趕往阿詩瑪處，腳步慌亂，心中翻湧著無盡的愧疚。他怕看到她落淚，怕看到她怨懟，怕她眼中的星光，因他的食言而熄滅。
可推開門時，阿詩瑪正坐在窗下，擺弄著一盆西域來的沙漠玫瑰，火紅的花瓣開得熱烈，像她明媚的眉眼。
她穿著一身玄月彩裙，髮間綴著細碎的寶石，聽見動靜，回頭望來，眼底依舊是澄澈的笑意，沒有半分委屈。
“景軒，你來了。”
她起身迎上，自然地牽住他的手，掌心的溫度溫暖如初，沒有絲毫疏離。
穆景軒喉間哽咽，千言萬語堵在胸口，最終只化作一句沙啞的：“阿詩，我……”
阿詩瑪踮起腳，輕輕捂住他的唇，眼底滿是通透，“陛下不必自責，我都懂。”阿詩瑪仰頭望著他，眼底澄澈無波。
“你是皇帝，要顧江山，要顧萬民，後位不過是個虛名。我阿詩瑪要的，從來不是長春宮的鳳印，不是天下人的稱呼，只是你穆景軒心裡，有我一席之地，便夠了。”
她從不在意那虛無的後位，不在意世人眼中的看法，她從愛上他的那一刻，想要的從來不是權利，只要他心裡始終有她，便足夠了。
漠北的風沙那麼大，她都能陪他闖，中原的宮規禮教，又怎能困住她的心。
正說著，段錦書也緩步走了進來，手中捧著一襲嶄新的鳳紋宮裝，卻沒有半分喜悅。她將宮裝放在桌上，看向阿詩瑪，眼底滿是歉意：“阿詩姐姐，對不起，我……”
這麼多年她也不在執著於身份的高低，她有兩個孩兒已是滿足。她也看出來穆景軒與阿詩瑪之間的情感頗深，她從未想過要搶她的位置，若可以，她寧願將後位拱手相讓。
她看著穆景軒的愧疚，看著阿詩瑪的坦然，只覺得這頂后冠，沉重得讓她喘不過氣。
阿詩瑪卻笑著拉住她的手，將她攬在身側，像從前在齊王府中那樣，語氣輕快：“錦書妹妹，你說什麼傻話呢。你我姐妹，分什麼彼此，長春宮也好，長樂宮也罷，都是一家人。”
她轉頭看向穆景軒，眼底帶著狡黠的溫柔：“陛下只要心懷天下，為天下帶來和平就夠了。至於名分，不過是一句稱呼，我大漠兒女，從不在乎這些繁文縟節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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