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子府沁園內殿暖地龍終年不息,鎏金炭盆燃著無煙銀絲炭,一室溫煦如春,半點初冬的寒涼都滲不進來。
曾經橫刀立馬、駐守邊境十餘年,寒刃風沙裡淬鍊出一身鐵血風骨的女將軍,此刻斜倚在鋪著白狐軟墊的拔步床上。
長髮鬆鬆挽成低髻,素淨臉龐褪去戎裝時的凜冽鋒芒,產後的虛弱讓她眉眼添了幾分柔和溫順,驟然被困在方寸寢殿靜養,渾身筋骨都透著不習慣的滯澀。
穆遲歸卸下擔子之後明顯事情少了很多,只是因為南瑞帝剛剛執政,他需要幫他做一些批註。他將需要處理的公文搬到了殿外暖閣,朝堂瑣事處理完畢,便第一時間便踏入內殿。
午後日光透過雕花窗欞,落在鋪著素色錦緞的搖籃上,小小的嬰孩蜷縮著身子,眉眼間既有穆遲歸的溫潤清雋,又藏著容顏與生俱來的英氣,睡得安穩香甜。
容顏微微傾身,指尖極輕地拂過孩子細軟的胎髮,眼底翻湧著從未有過的柔軟。沙場之上,她直面過生死廝殺,刀箭加身都未曾皺過眉,可面對這小小的生命,心底所有的堅硬都化作繞指的溫柔。
穆遲歸端著一盞溫好的蜜羹走近,取來銀匙,一勺一勺耐心喂到她唇邊。羹湯溫度恰好,清甜溫潤,順著喉間緩緩落下。隨著她吞嚥速度變慢,穆遲歸放下瓷盞,抬手替她攏好滑落的薄被,目光繾綣。
“今日可還覺得悶?”他聲音壓得極低,生怕驚擾了榻側襁褓裡熟睡的孩兒。
容顏靠在軟絨錦枕上,微微闔著眼。坐月子日日靜養,不能吹風、不能走動,連日困在一方寢殿裡,縱使性子再沉穩,心底也難免攢了些悶意。
容顏指尖無意識摩挲著被褥上的暗紋,語氣慵懶沙啞:“還好,就是躺得久了,渾身發僵,在邊關縱馬慣了,這般安安靜靜歇著,反倒渾身不自在。”
穆遲歸看在眼裡,他在床沿坐下,溫熱的掌心包裹住她微涼的手,指腹輕輕揉按她酸脹的手腕。太醫反覆叮囑,月子裡切忌勞累、不可吹風、不可久站,凡事都需靜養。他便將所有瑣碎事宜一手包攬,半點不讓她費心。
太子府的膳食安排得極盡妥帖,每日辰時現燉的銀耳燕窩、文火慢熬的烏雞湯、清潤的乳鴿羹,皆去油去腥,溫和滋補,既補養身子,又不會厚重膩口。
侍女每日備著溫熱的帕子,替她淨手擦臉,更換柔軟的寢衣,連起身翻身,都有宮人小心攙扶。
南瑞帝與皇后頻頻遣內侍送來千年人參、上好阿膠等珍稀補品;景貴妃也親自挑選溫潤的食補食材,命人細心烹煮送來,滿宮上下都對這位太子妃格外體恤。
見容顏有些悶悶的,於是他立刻給她講她最感興趣的東西。
“那我給你說一處你未曾見過的景緻,玄月國的大漠。”
容顏微微一怔,抬眸靜靜望他,很是感興趣。
“玄月國在極北之地,整片國土連著千里大漠。和你我駐守的邊關不一樣,我們的邊關有山河、有城隘、有兵馬煙火,玄月大漠卻是一望無際的黃沙。”
穆遲歸的聲音輕輕悠悠,娓娓道來。
“白日里,大漠金光鋪地,烈日懸天,風沙起時如煙似霧,浩浩蕩蕩,連天際線都被染成朦朧的金橘色。一眼望去,天地乾淨得沒有半分雜色,無人、無樹、無城池,唯有長風渡沙,萬里無垠。”
容顏靜靜聽著,眼底慢慢漾起嚮往。
她征戰半生,見慣鐵血烽煙,卻從未見過這般純粹遼闊的荒蕪盛景。
穆遲歸繼續輕聲敘說:
“可大漠最美的從不是白日,是夜裡。
玄月國得名,便是因為大漠的月夜最絕。夜色落下時,漫天星辰低得彷彿伸手可觸,一輪涼月懸在黃沙之上,清輝鋪遍千里戈壁。
風停沙靜,萬籟俱寂。”
“整片大漠銀白如雪,空曠、溫柔、孤遠,卻不淒涼。偶爾會有駝鈴遙遙從夜色深處飄來,叮咚幾聲,緩緩消散。行旅的人影小小的,走在無邊月色裡,像遊走在星河之下。”
他說著,目光落回容顏恬靜的眉眼,語氣更柔: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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