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所以你要用糧食來建立自己的聲望？”糜竺的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光芒，“安先生，我以為你只是個鹽商，沒想到你還有這樣的政治野心。”
“我沒有政治野心。”安權平靜地說，“我只是想讓我治下的百姓能夠安居樂業。如果連這一點都做不到，那我賺再多的錢又有什麼意義？錢財是身外之物，生不帶來死不帶去，但是我留下的制度、我建立的秩序，可以造福一方百姓，這才是我想留給後人的東西。”
糜竺看著安權，目光中多了一絲敬意。在這個亂世之中，難得還有人能夠保持這樣的初心。不是為了爭霸天下，而只是為了在自己的“一畝三分地”上做好本職工作。這樣的人，要麼是迂腐的書生，要麼是真正的智者。
他傾向於相信安權是後者。
“說吧，”糜竺問道，“你想要什麼樣的條款？”
“以鹽換糧的比例，交割的時間和地點，雙方的權利和義務，違約的處理方式。”安權如數家珍地說著，“我希望這是一份長期協議，至少三年，期滿後續約。我們可以建立一個定期會面的機制，每季度對賬一次，及時調整供需。”
“聽起來很正式。”糜竺微微一笑，“安先生，你是第一個跟我籤這種書面協議的商人。以往我做生意，頂多是口頭約定，最多寫個字據。像你這樣動輒幾百條條款的，我還真是第一次見到。”
“在商言商。”安權淡???地???，“口頭約定不如白紙黑字可靠。我是誠心想跟糜公做長期的生意，所以不想在細節上留下任何隱患。親兄弟明算賬先把話說清楚，日後才能合作的長久。”
糜竺大笑起來：“好一個親兄弟明算賬！安先生，我越來越欣賞你了。好，我答應你，明天我們就擬具體的條款。今天晚上我設宴為你踐行也算是為我們即將開始的合作提前慶祝，如何？”
“固所願也，不敢請耳。”安權拱了拱手，“不過我還帶了一位朋友來，想介紹給糜公認識。”
“你是說那位簡先生？”糜竺會意地說，“我讓人請他過來。”
兩人相對一笑，並肩朝主屋走去，陽光將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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**【幕西·西元187年·第三日傍晚——糜家書房——合同的重量】**
三份合同在書桌上靜靜地躺著，每一份都疊得整整齊齊，用鎮紙壓住西角，防止被風颳亂。安權站在窗前，看著窗外最後一縷夕陽緩緩落下，天邊泛起了橙紅色的晚霞。
這三份合同來之不易。從上午開始，他和糜竺就一首在書房中逐條討論，時而爭執，時而妥協，時而大笑，時而沉默。每一項條款都經過反覆推敲，每一個字都經過仔細斟酌。光是“以鹽易糧”的定價問題，就討論了兩個時辰??—最後採取了一個雙方都能接受的折中方案，按照市場均價的一定比例來計算，這個比例每季度調整一次。
合同採用安權改良的三聯單格式，一式三份，甲方乙方各執一份，第三方見證一份。每份合同上都清楚地記載著：甲方（平原鹽業）與乙方（糜氏商行）的權利義務，交割的時間、地點和方式，違約的責任和賠償辦法，甚至還有爭議仲裁的條款——一旦發生糾紛，雙方協商解決；協商不成，則由濟南相國寺的高僧出面仲裁。
這種合同格式，在這個時代是絕無僅有的。不要說民間商人了，就算朝廷的各級官署，也沒有如此規範的商業文書。很多時候，地方官員處理商業糾紛，靠的是一張帖子、一封書信、甚至只是口頭約定。一旦發生爭議，各說各理，難以裁決。
糜竺拿起其中一份合同，手指輕輕地撫摸著紙張。他的表情很複雜——有驚歎，有讚賞，也有深深的疑慮。
“安先生，”糜竺打破了沉默，“我在商場上混了二十年，從南到北、從東到西，走過無數的地方，見識過無數的商人，買賣出過數以萬計的貨物。但是我從沒有見過這麼規範的合同。你知道，這種合同格式，在洛陽的市署裡都是不存在的。”
安權轉過身來，看著糜竺：“洛陽沒有，不代表不應該有。朝廷的官員想著的是如何搜刮民脂民膏，如何中飽私囊，哪裡會管商人的死活？既然朝廷不管，那就我們自己來管。”
“自訂契約？”糜竺苦笑一聲，“安先生，你可知這在當今的律法下，是不被承認的。”
“正因為不被承認，所以才要更加規範。”安權平靜地說，“官府不承認，我們就自己承認。只要雙方都簽了字、按了手印，就有約束力。哪怕告到官府去，我們也有憑據。不是的嗎？”
糜竺沉默了。他不得不承認 安權說的是對的。在當今這個世道，朝廷的律法形同虛設，各地的官員各自為政，很多事情只有依靠民間的信用和規矩才能維持。與其把希望寄託在腐敗無能的官府身上，不如自己建立一套可靠的規則。
“好，我簽字。”糜竺拿起了筆。
他並沒有立刻簽字，而是再次仔細地看了一遍合同上的條款。每一項他都己經認可了，但他還是要再確認一遍——這不是信不過安權，而是一種本能的商業謹慎。
看完之後，糜竺在甲方欄簽下了自己的名字：糜竺，字子仲。然後用紅色的印泥按下了手印。安權也簽下了自己的名字，按下了手印。
兩份合同交換，再次簽字畫押。第三份由雙方共同儲存，作為存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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