**【西元189年·**【幕一·西元189年·清晨·平原城官署內堂——舊袍新刀】****
晨光從窗欞縫隙裡擠進來，在青磚地面上拖出幾道細長的光痕。安權正坐在案几前，手裡捧著一盞己經涼透的茶，眉頭緊鎖，眼睛盯著面前那封剛送來的急報——何進死了，董卓進京，洛陽亂成了一鍋粥。這訊息他昨夜己經反覆看了不下十遍，每一個字都像是從血泊裡撈出來的，燙得人心裡發慌。他揉了揉眉心，正準備再斟一杯熱茶，門外傳來腳步聲。
那腳步聲他太熟悉了。不急不緩，帶著一種沉穩的節奏，像雨點落在石板上的聲音。來人沒有敲門，也沒有通報，只是在門外站了片刻，然後輕輕推開了半掩的門扉。
劉備走了進來。
安權的目光先落在劉備身上那件袍子上。那袍子還是去年冬天安權讓人送去的那件青灰色的粗布袍，袖口和衣襬處打著幾塊針腳細密的補丁，布料洗得發白，邊緣己經磨出了毛邊。平原城的風沙大，這袍子穿在身上不到半日，衣領處就會積上一層細細的灰。可劉備似乎從不在意這些，他總是把袍子穿得週週正正，腰間的帶子系成一個利落的結，連補丁的位置都像是刻意安排過的，不在顯眼處，好像生怕別人看出來他窮。
但腰間多了一樣東西。
一把環首刀。刀鞘是新的，黑漆剝落了一小塊，露出底下暗沉的銅色；刀柄纏著麻繩，繫著一截紅布條，在晨光裡微微晃動。安權認得這把刀——是三個月前清河縣的豪強孟興送來的，孟興想借平原城的渠道賣點私鹽，被安權拒絕了，但這把刀卻留了下來，擱在庫房裡落了灰。劉備什麼時候把它拿走了，又什麼時候把它佩上了？
劉備在安權對面站定。他沒有坐下，只是靜靜地看著安權，目光平靜得近乎坦然。
“安兄。”劉備開口，聲音不高，卻穩得像一塊放在桌面上的石頭，“我要走了。”
安權手裡的茶杯停在半空。
那盞茶他己經端起來準備送到嘴邊了，手腕懸在半途，整個人像是被什麼東西釘住了一樣，一動不動。他看著劉備，劉備也看著他。晨光從劉備身後照進來，在他周圍鍍上一層淡金色的輪廓，那幾塊補丁在光裡顯得格外清晰，像是在無聲地訴說著什麼。
“去哪？”安權問。他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一些，但連他自己都聽出來了，那兩個字從他喉嚨裡滾出來的時候，帶著一種他自己都沒料到的沙啞。
“去投公孫瓚。”劉備說。
安權沉默了。
他當然知道公孫瓚。他太知道了。公孫瓚，字伯珪，遼西令支人，與劉備同窗於盧植門下，據說是涿郡一帶數一數二的豪族子弟，騎射出眾，性格剛烈。這些資訊安權不用查閱任何檔案，它們就像是刻在他DNA裡的東西一樣，與生俱來。可此刻他不是在面對一個歷史人物，他是在面對一個活生生的、站在他面前的、剛剛說要離開他去投奔別人的劉備。
安權緩緩放下茶杯。茶杯落在桌面上，發出一聲輕響，那聲音在安靜的房間裡顯得格外清晰，像是一滴水落進了一口深井裡。
“公孫瓚……”安權低聲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，像是在確認什麼，又像是在說服自己。他抬起頭，看向劉備，問出了一個問題，“你決定了？”
劉備點了點頭。他的目光沒有躲閃，也沒有那種欲言又止的閃躲。他是那種做了決定就絕不回頭的人，安權太瞭解這一點了。
安權靠回椅背，長長地撥出一口氣。窗外傳來幾聲鳥叫，是麻雀在屋簷下爭食，聲音嘈雜而具體，和屋裡凝重的氣氛形成了鮮明的對比。
“好。”安權說。他看著劉備，目光復雜，“既然你決定了，我不攔你。”
劉備微微一怔。他顯然沒有料到安權會答應得這麼幹脆。按照他的預想，安權應該會問他為什麼，為什麼要走，為什麼要去投公孫瓚，平原城不好嗎，留下來不好嗎——這些他在路上己經想好了回答的問題。可安權什麼都沒問，只是說“好”，說“不攔你”。
“但是，”安權話鋒一轉，聲音裡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鋒利，“你得給我半天時間。走之前，有些事情我要交代給你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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****【幕二·西元189年·上午——平原城東城牆——俯視與仰望】****
巳時剛過，陽光己經帶上了初夏特有的溫度，曬在皮膚上微微發燙。安權和劉備並肩站在平原城東城牆的箭樓上，兩人之間隔著半臂的距離。
從城牆上望下去，整個平原城盡收眼底。街道是棋盤格子的佈局，東西兩條主街交叉於城中心，最熱鬧的集市就在那個十字路口。此刻正是上午，集市剛剛開張，攤販們支起了棚子，吆喝聲此起彼伏，夾雜著牛馬的嘶鳴和車輪碾過石板路的轆轆聲。城北是官署和營房，灰撲撲的屋頂一排連著一排，中間夾雜著幾棵老槐樹的濃綠樹冠。城南是民居，炊煙己經熄了，但空氣裡還飄著淡淡的炊煙味道，混著早市上賣餅的油香。城東是一小片農田，麥子剛剛抽穗，青綠色的麥芒在風裡輕輕搖晃，像是一片綠色的海。
“你看到了嗎？”安權抬手指向城下的街道，聲音平靜。
“看到什麼？”劉備順著他的手指看過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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