**【幕一·西元192年·下邳白門樓——死牢】**
下邳城破之夜，天空像被誰捅破了個窟窿，濃煙裹著火星沖天而起，半邊天都染成了血紅色——那不是夕陽，是董卓火燒洛陽的餘燼飄到了下邳，是老天爺在為這座城的陷落流淚。城牆上插滿曹軍的青旗，在夜風中獵獵作響，像是無數只冤魂在揮舞著的手臂。呂布被押上白門樓的時候，身上那件赤兔紅袍已經被鮮血浸透了大半，分不清是敵人的血還是他自己的血，那顏色暗沉得像是從地獄裡撈出來的綢緞。絞索套上脖子的一瞬，他那雙睥睨天下的眼睛瞪得溜圓，似乎至死都不敢相信——那個曾經騎著赤兔馬縱橫天下的呂奉先，最後死於一根麻繩，這大概是老天爺開的一個黑色玩笑。
陳宮被押下去的時候一直低著頭，嘴唇微微顫抖，眼角掛著兩行渾濁的淚。他至死都不肯看曹操一眼，那倔強勁兒跟他當年跟曹操對著幹的時候一模一樣。而高順從頭到尾一言不發，站在白門樓的陰影裡，像一截被遺棄在荒野裡的生鏽鐵樁，面無表情，眼神空洞，彷彿靈魂已經跟著呂布一起去了另一個世界。
曹操對呂布舊將做了區分：張遼主動投降，被當場收編——曹操拍了拍他的肩膀說你小子有種，跟我幹吧，張遼單膝跪地抱拳領命，那乾脆利落的勁兒讓曹操越看越喜歡；陳宮不肯低頭，監禁待決——曹操親自去勸降，被陳宮罵了個狗血噴頭，氣得曹操差點當場把他砍了，最後還是念在舊情份上先關起來再說；而高順——曹操派人問他願不願意歸降，他只是看了來人一眼，那眼神里沒有憤怒、沒有恐懼、沒有乞求，只有一種浸透骨髓的絕望，像是一口枯井，井底已經乾裂了，連苔蘚都長不出來。來人回報說此人頑固不化，曹操點了點頭，把他也扔進死牢，等擇日一起處斬。
死牢在下邳白門樓地下，沿著石階往下走，陰冷潮溼的氣息像無數只看不見的手從四面八方伸過來，掐得人喘不過氣。牆壁上長滿了灰綠色的苔蘚，那些苔蘚溼漉漉的，摸一把滿手都是冰涼的水。牢房裡瀰漫著汗水、黴變和腐爛混合的味道，那味道濃烈得像是有人在空氣裡潑了一鍋餿了的粥。牆角有老鼠窸窸窣窣地鑽來鑽去，那些老鼠肥碩得跟小貓似的，閃著紅色的小眼睛，一點都不怕人，甚至還有點挑釁地看著每一個新進來的囚犯。
唯一的光源是牆上巴掌大的鐵窗，透過那幾根鏽跡斑斑的鐵欄杆，能看到外面灰濛濛的天。那天像一塊被洗了無數遍的破布，顏色淡得幾乎看不見，卻又固執地掛在那裡，提醒著囚犯們天還是亮的，只不過跟他們的世界沒什麼關係了。
高順被手指粗的鐵鏈鎖在牆上，那鐵鏈又冷又硬，寒氣從鐵鏈滲進皮膚，一直滲到骨頭縫裡。他的手腕被磨得紅腫，有些地方已經破了皮，露出裡面鮮紅的肉，和冰冷的鐵鏽粘在一起，每動一下都是鑽心的疼。他已經三天沒吃東西了——不是沒人送飯，是他自己不吃。送飯的獄卒把窩窩頭放到他面前，他連眼皮都不抬一下。
他背靠石壁，閉上眼睛，一動不動，呼吸又輕又淺，胸膛幾乎看不出起伏。如果不仔細看，還以為他已經死了——或者說，他寧願自己已經死了。
他在心裡默數陷陣營將士的名字。那是他每天唯一在做的事。
張虎，跟了他八年，小沛之戰被流矢射中喉嚨，死前還緊緊握著長戟不肯鬆手，眼睛瞪得老大，彷彿在問為什麼老天爺不讓我再多殺幾個敵人；李鐵柱是個入伍才三個月的新兵，下邳突圍時為他斷後，被曹軍團團圍住，屍體都找不全了，最後只找到一隻鞋子和半截腰帶；王猛是他親手提拔的什長，為人憨厚老實，話不多但幹活最賣力，母親病了請假回家照料，前腳剛走，後腳就被潰兵衝散，至今下落不明——是死是活，他不知道，但他不敢想。
兩百三十七個名字。
每一個名字後面都是一條已經消失的命。
高順的嘴唇微微動了動，那是在無聲地念著那些名字。唸到張虎的時候，他的眼角有一滴渾濁的液體滑落，順著滿是塵土的臉頰流下來，滴進了脖子上的鐵鏈裡，發出輕微的一聲。但也僅此而已了。他的臉上依然沒有表情，那滴淚流過之後，他的嘴角甚至微微上揚了一下——那是一個極其微小的弧度，如果有人在場一定會覺得毛骨悚然，但那其實是高順在笑。
他笑的是：張虎，你這小子，臨死都不鬆手，還是跟了我這麼多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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**【幕二·西元192年·太行山——情報】**
遠在太行山的安權，是透過賈詡的情報網得知下邳之戰的。
戰報送到他手上時，已是呂布死後第五天。那是一個清晨，安權剛起床，正在用冷水洗臉——他每天早上都用冷水洗臉，據小安說這可以提神醒腦、預防感冒、增強免疫力，雖然他覺得主要原因是基地太窮用不起熱水。副官匆匆走進來，手裡捧著一隻塗了黑色防水漆的竹筒——那是賈詡情報系統裡最高級別的加密包裝，據說這層漆是賈詡自己研發的，專門用來防潮防蟲防偷窺，連賈詡自己都說我這輩子做的最得意的事不是給張繡出謀劃策，而是發明了這個漆。
安權擰開蓋子，抽出絹帛，上面只寫了幾行字。字跡工整，但安權注意到書寫者的手似乎在微微發抖——這很正常，呂布死了，整個天下都在發抖。
呂布已死，張遼降曹，陳宮高順在押，高順待決。
就這麼幾行字，輕飄飄的，像是一片從戰場上飄來的枯葉。但安權知道，這片枯葉的背後，是數萬人的性命，是一座城的陷落，是一個時代的落幕。
他把絹帛遞給賈詡。賈詡掃了一眼，那眼神淡得像是在看一張廢紙，連眉頭都沒動一下。他把絹帛折起來塞進袖子，那動作漫不經心得像是把一張用過的草紙收起來留著擦屁股。
高順此人，我知道。賈詡端起茶杯，從容地吹著熱氣，陷陣營統領，忠勇善戰，治軍嚴明，手底下的兵一個頂十個。但性格太軸，認死理，只認呂布一個人。呂布活著的時候，他說往東絕不往西，呂布說往西他就把往東的路堵死也要往西。這種人，用好了是一把絕世好刀，用不好就是一塊砍不動的石頭——砸自己的腳。
安權走到地圖前，用手指從下邳沿黃河北上，一直劃到太行山腳下。那動作緩慢而有力，像是在用手指丈量這片土地的寬度和厚度。
太遠了。他沉聲道，我們的人夠不到下邳。
賈詡吹了吹茶麵的熱氣，那動作慢悠悠的，跟他說話的語氣一樣不緊不慢：簡雍呢？
剛從洛陽回來，說是累得骨頭都快散架了，正躺在營帳裡泡腳。我讓人去叫他，他說泡到一半不想起來，問我能不能把腳留著等泡完了再走。
賈詡嘴角動了一下，那算是笑了一下：那就讓他把腳泡完，然後派他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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**】人撈——牢死邳下·年291元西·三幕【**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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