安權重新坐下,身體前傾,壓低了聲音,那聲音低沉而有力,像是從胸腔深處發出來的,每一個字都帶著不容置疑的分量:給我教學生——教你在曹操那裡來不及用的東西,教你在呂布那裡沒機會用的東西。你的腦子,不應該浪費在給某一個主公出謀劃策上。你應該把你的經驗傳授出去,讓一變成十,十變成百,變成一千,變成一萬——這才是真正的本事。
陳宮愣住了。他張了張嘴,一時間竟然不知道該說什麼。他準備好了安權會說服他當謀士,會給他畫大餅許諾前程,會用高官厚祿來誘惑他——但他沒準備好這個。教學生?他這輩子從來沒有想過。他給曹操出謀劃策時想的是怎麼出奇計、破敵軍;給呂布收拾爛攤子時想的是怎麼對付那個有勇無謀的傢伙。他從來沒有想過,有一天會有人讓他去教一群孩子讀書識字,把他的那些陰謀詭計、那些在血與火中淬鍊出來的智慧,一五一十地傳授給下一代。
你以前給曹操出謀劃策,後來又給呂布當謀士,這兩段經歷,不管成功還是失敗,都是真金白銀的經驗。安權直視著他,但你最大的問題,不是跟錯了人,而是你一直在用你的腦子給別人算賬,卻從來沒想過為自己算一筆賬。曹操回不去了,他不是那種會原諒背叛的人;呂布死了,天下雖大,你已經沒有主公可以投奔了——我說的對不對?
陳宮的臉色變了一下。這話戳到了他的痛處。他確實是走投無路了,天地之大,卻沒有他的容身之所。
安權站起身,走到槐樹下,仰頭看著枯枝:太行山有一群孩子,十三四歲,聰明肯學,但沒人教他們真正的謀略和判斷。他的語氣變得認真起來,賈詡可以教情報和權謀,他教的東西陰狠毒辣,一招致命,但那不是全部。他教不了在絕境中翻盤的本事——那種明知不可為而為之的勇氣,那種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的定力。你在呂布手下有多少計策,明明能翻盤卻被主公親手葬送——那些仗不是打不贏,是呂布不聽——你的那些精心設計的計謀,被愚蠢一次次埋葬——你不覺得可惜嗎?
陳宮的笑容慢慢收斂起來。他想起了自己背叛曹操的那個夜晚,激動、恐懼、期待、忐忑攪在一起,讓他整夜整夜睡不著覺。他以為找到了能讓他施展拳腳的舞臺,以為呂布的勇武加上他的智謀,一定能成就驚天動地的事業。結果呢?結果他那些精心設計的計謀,一次又一次被呂布的愚蠢葬送。最讓他心寒的不是失敗,而是那種明明看得到勝利卻抓不住的絕望。他記得有一次,他設下了一個完美的伏擊計劃,只需要呂布按計劃行事,就能全殲曹操的一支偏師——結果呂布在關鍵時刻被一個歌妓迷住了眼,錯過了戰機,精心佈置的一切付之東流。那一刻,陳宮覺得自己不是一個謀士,而是一個在懸崖邊上拼命拉車的馬,明知道前面是深淵,卻還是被人推著往前走。
我教不了他們那種東西。陳宮的聲音有些發澀。
不,能教。安權的目光很誠懇,你不是要教他們像你一樣聰明,而是要教他們像你一樣思考——讓他們學會從多個角度看問題,權衡利弊,在資訊不完整時做出最優決策。這些是可以教的,而你,恰恰是全天下最適合教這些東西的人。
陳宮沉默了很長時間。茶涼了,他沒有喝;風吹過老槐樹的枯枝,發出嗚嗚的聲音,像是誰在低聲哭泣;天邊飄來一片雲,在院子裡投下一片淡淡的陰影。然後他突然**笑**了,那笑聲不大,但很真,爽朗得像一串被風吹響的銅鈴。
你倒是——比我見過的所有主公都看得清。他的聲音裡帶著一絲感慨,也帶著一絲釋然,曹操要的是我的命,呂布要的是我的計,你倒好,要的是我的腦子——而且不是替你用,是替天下用。
不是替天下用,是替未來用。安權說。
陳宮的嘴角勾起一絲久違的**笑容**:好,我教。但是我有一個條件——我教的東西,不許藏著掖著。我教什麼,他們就學什麼,你和賈詡都不許干涉。我教的東西,將來可能比你們想象的更危險,也更有用。你們要有這個心理準備。
安權伸出手:成交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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**【幕五·西元192年·太行山——成型】**
三天後,陳宮主動去找安權。那天天空格外晴朗,是隆冬裡難得的一個暖陽天,日光把營寨屋頂上的殘雪照得亮晶晶的,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清冷而乾淨的氣息,讓人忍不住想深吸一口氣。
安權當時正在校場邊和關平說話,看到陳宮走過來,停了話頭,朝他點了點頭。陳宮走到他面前,開門見山地說:我教你說的那個,我賭一把。
安權伸出手:歡迎陳先生加入太行山學堂。
陳宮沒有握手,轉身走進學堂。他推開門的時候,門軸發出一聲響,像是某個塵封已久的記憶被重新開啟。學堂裡,蔡琰正在教一群孩子寫大字,她穿著一件素淨的青布棉袍,頭髮整整齊齊地梳在腦後,正彎腰指導一個孩子糾正握筆的姿勢。孩子們低著頭,認真地在紙上描寫生字,那專注的神情和當年陳宮在私塾裡讀書時一模一樣。
陳宮在門口站了一會兒。他忽然想起自己當年在曹操手下當謀士時,也曾經幻想過有一天能功成身退,找一個安靜的地方開館授徒,把自己的所學傳下去。沒想到這個願望,竟然在這個意想不到的地方、以這種意想不到的方式實現了。
蔡琰抬起頭,微微愣了一下,然後露出一個禮貌的微笑:陳先生來了。
陳宮點了點頭,大步走到講臺前,從蔡琰手裡接過一支毛筆,在黑板上寫下了四個蒼勁有力的大字——審時度勢。他轉過身,看著臺下那些稚嫩而認真的面孔,用帶著兗州口音的沙啞嗓音開了口:
今天,我給你們講第一課——什麼叫。天時有春夏秋冬,地上有山川河流,人間有強弱貧富。聰明人借勢而動,愚蠢人被勢所驅。你們要記住,天下大勢,分久必合,合久必分。現在是亂世,亂世就是最大的勢——你們生在亂世,是不幸,也是大幸。不幸,是因為你們要吃很多苦;大幸,是因為亂世裡,英雄才有出頭之日。只要你們學會了審時度勢,就能在這個亂世裡找到自己的路。
學堂外,安權聽著陳宮的講課聲,嘴角不由得上揚。
小安的投影悄悄亮了,那光芒在陽光下幾乎看不出來,但那機械音卻帶著一絲難得的正經:人才體系正式成型——武將序列:北線張遼,東線趙雲,步兵教官高順。謀士序列:情報賈詡,謀略導師陳宮。後勤:商業簡雍,財務糜竺。文化:教務蔡琰。綜合評分:SSR級團隊。太行山創業團隊,正式升級為有希望統一天下的創業團隊
頓了頓,小安補充了一句,語氣有些認真:另外提醒您,陳宮此人自尊心極強,不適合直接命令式管理,建議採用請君入甕式說服。您剛才的操作,完美的以退為進,精準的投其所好,把他要的東西包裝成他要的樣子,讓他自己說服自己。這波操作,給他打滿分。
安權**笑著**搖了搖頭,沒有說話。
關平站在旁邊,聽到陳宮講知己知彼,百戰不殆,那些十三四歲的孩子們託著腮幫子冥思苦想,最小的那個激動得臉都紅了。蔡琰坐在角落裡,一邊整理典籍,一邊側耳聽陳宮講課,她偶爾嘴角微微上揚,那是隻有遇到真正高手時才會流露出的表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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