**【幕一·西元192年·太行山山道——黃昏】**
夕陽從西邊山脊後面緩緩沉落，把天邊染成一鍋快要煮沸的濃湯——金紅、橙黃、絳紫層層疊疊地攪在一起，像是天空在燃燒。那些顏色在雲層裡翻湧、交融、變幻，每一秒都呈現出不同的模樣，美得驚心動魄，卻也帶著一種說不出的悲涼——因為這樣的美景，是在戰亂年代裡才能看到的。烽火連天，血染蒼穹，連天邊的晚霞都像是被鮮血染紅的。
山道蜿蜒在太行山東麓，路面是碎石和泥土，被無數車轍碾出深深的溝壑。那些溝壑裡積著雨水，倒映著天邊的晚霞，像是一面面破碎的鏡子。路邊野草沒過膝蓋，草尖頂著幾朵小白花，在晚風中輕輕搖晃，像是在向行人招手。偶爾有幾隻蝴蝶飛過，在花叢中翩翩起舞，完全不知道這個時代正在經歷著怎樣的苦難。
一行人沿著山道緩緩向上。走在最前面的是一個穿褐色麻衣的中年男人——賈安，賈詡手下的老情報員，在鼴鼠窩幹了六年，臉上有幾道刀疤——一條從右眼角斜拉到顴骨，像是被什麼鋒利的武器劃過；另一條在下巴上，像一道淺淺的溝渠。那些刀疤是他這些年出生入死的勳章，每一道都代表著一次危險的任務，一次與死神擦肩而過的經歷。他的眼神沉穩得像是口古井，看不出深淺，彷彿什麼事情都驚不起波瀾。
在他身後，跟著兩個騎馬的人。一個是賈安的手下，一個年輕的情報員，臉上還帶著幾分稚氣，但眼神已經很堅定了。另一個騎著一匹矮小結實的黃褐色馬——馬上坐著一個男孩，約莫十歲，面容瘦削，顴骨高高凸起，像是很久沒有吃飽飯的樣子。但他的眼睛很亮，亮得像兩盞剛剛點燃的燈籠，在黃昏的餘暉中閃爍著一種說不出的光芒——那光芒裡有好奇、有警惕、有堅韌，也有一種超越年齡的成熟。那雙眼睛好奇地打量著前方的路、兩邊的山、天上的雲，像一頭剛剛離開深山、來到陌生地盤的幼狼，對周圍的一切都充滿了警惕和好奇。
他穿著一件打了好幾個補丁的舊布衫，那些補丁有的用藍布，有的用灰布，顏色不一，像是拼湊起來的百衲衣。腰間繫著草繩，繩頭打了個結——沒有佩刀、沒有玉飾，只有懷裡一個簡單的布包，裡面似乎裝著幾本書。他的腳上是一雙破舊的草鞋，鞋底已經磨得很薄，踩在石頭上能感覺到硌腳，但他走得穩穩的，像是已經習慣了這種艱辛。
他的目光掠過路邊的每一棵草、每一塊石頭、每一個可能藏人的角落。那種觀察不是無意識的，而是一種刻在骨子裡的習慣——像是從小在危險中長大的人，已經把警惕變成了本能。賈安回頭看了他一眼，嘴角微微一扯——這孩子警惕性很強，天生的，像他父親。他見過凌操幾次，那個男人也是這樣，永遠保持著一種說不出的警覺，彷彿隨時都在準備應對突發的危險。
淩統注意到賈安在打量自己，挺了挺胸，想讓自己看起來更高更強一些。但身下的馬打了個響鼻，抖了抖鬃毛，把他的努力全毀了。那馬似乎感受到了他的緊張，用這種方式來表達自己的不滿。淩統的臉微微紅了一下，拍了拍馬的脖子，小聲嘟囔：好好走路，別亂動。那馬當然聽不懂，又打了個響鼻——這次更響了，像是在嘲笑他。前面的賈安肩膀微微抖了一下，那是在笑，沒有聲音的那種，但淩統能感覺得到。他假裝沒看見，但心裡卻暗暗發誓：等我有自己的馬了，一定訓練得服服帖帖，讓它再也不敢這樣對我。
山路越來越陡，風也越來越大。那些風從山谷裡吹上來，帶著一種說不出的寒意，彷彿在提醒他們：太行山的夜晚會很冷，而這座山，將成為這些孩子的新家。淩統緊了緊懷裡的布包，那裡裝著他僅有的兩本書——父親留給他的《孫子兵法》和《春秋》。那是父親在戰場上抽空教他認字時用的書，每一頁都有父親的批註，每一頁都承載著父親的期望。他發誓，一定要把這兩本書讀完，讀懂，讀透，然後用書裡的知識替父親報仇。
天邊最後一抹夕陽終於完全沉入山脊，山谷裡漸漸暗了下來。賈安點燃了火把，那火光在風中跳躍，像是一顆跳動的心臟。淩統看著那火光，忽然覺得心裡一陣酸楚——他想起父親出征那天，也是在黃昏，也是在火把的光芒中。父親拍著他的頭說：統兒，等爹回來，教你使雙刀。但父親再也沒有回來，那句話成了父親留給他的最後承諾，也是永遠的遺憾。
**【幕二·西元192年·太行山少年營——淩統初到】**
賈安帶著男孩走進少年營的院子。那院子建在山腰的一塊平地上，四周用木柵欄圍著，柵欄上爬滿了牽牛花，那些花朵在暮色中閉合著，等待明天的再次綻放。院子裡，幾個孩子正在練習射箭，目標是三十步外的一排草靶。那些草靶有的已經很破舊，上面插滿了箭矢，像是一個個刺蝟；有的還很新，只有幾支箭紮在上面，顯然是剛換不久的。
箭矢嗖嗖地射出去，有的正中靶心，發出一聲沉悶的聲響；有的偏了一點點，紮在靶子的邊緣；有的乾脆飛到了旁邊的地裡，插在泥土中，像是一株株奇怪的小苗。每一個孩子都在認真地拉弓、瞄準、射出，認真得像在完成一件天大的事。他們的臉上帶著汗水，有的孩子的手掌已經被弓弦磨破了皮，但他們沒有停下，繼續練習，一遍又一遍。
賈安走上前，對站在一旁的糜竺說：這位是凌操將軍的公子——淩統。他的聲音不高，但帶著一種鄭重，像是在介紹一件珍貴的物品。
糜竺放下手裡的賬本，走過來上下打量著男孩。他看得很仔細，從男孩的頭髮看到腳上的草鞋，從男孩的身材看到他緊握的拳頭。他注意到男孩站得很直，脊背挺得筆直，下巴微微揚起，像一株在石縫裡努力生長的小樹——雖然環境艱苦，但依然倔強地向上。那種姿態不是裝出來的，而是刻在骨子裡的——一種不服輸、不低頭的倔強。
淩統，字公績，對吧？糜竺問，聲音很溫和，像是在和一個老朋友說話。
男孩點了點頭，沒有說話。糜竺注意到——男孩的手指在袖口裡悄悄地攥緊了——那動作很細微，如果不是他觀察得仔細，幾乎發現不了。他知道，這孩子在緊張，用這種方式掩飾自己的緊張。這很正常，一個十歲的孩子，父親剛剛戰死，被帶到完全陌生的地方，面對完全陌生的人，怎麼可能不緊張？
你父親是為國捐軀的。糜竺輕聲說，這山上，沒有人會看不起你。相反，大家都會敬佩你——因為你父親是個英雄。
男孩抬起頭，看了糜竺一眼。那雙眼睛裡閃過一絲倔強，像是一團在風中頑強燃燒的火焰。
我不需要別人看得起。他說，聲音很硬，硬得像一塊剛從石頭上敲下來的燧石，我只需要讓自己變強，然後替我爹報仇。他的聲音不大，但每一個字都咬得很重，像是用刀刻在石頭上。
糜竺愣了一下，然後笑了——那笑容裡帶著一種欣慰，也帶著一種心疼。這個孩子，太倔了，倔得讓人心疼。但這種倔強，也是一種力量——一種支撐他活下去、活下去變得更強的力量。
好，有志氣。糜竺說，不過報仇之前，先得吃飽飯。走，我帶你去吃飯。他的語氣很輕鬆，像是在說一件再普通不過的事，但那種輕鬆背後，是一種對這些孩子們的深切關懷——他知道，這些孩子最需要的不僅僅是訓練，還有關愛和溫暖。
淩統跟著糜竺往食堂走去。路上，他看到正在練箭的孩子們，停下腳步看了幾眼。那些箭、那些靶、那些認真練習的孩子們——他的目光落在靶心上，那裡密密麻麻插滿了箭，大部分都在靶心附近，有的甚至扎進了靶心正中央，只露出一截白色的箭羽，在夕陽下微微發光。
淩統的嘴角微微抽動了一下——那是一種不服氣，一種我也能射中的躍躍欲試。他攥了攥拳頭，心裡默默說：明天，我來試試。我一定會射得比你們更準。那種不服氣不是嫉妒，而是一種競爭的慾望——他想證明自己，證明他不比任何人差，證明他父親的兒子不會丟父親的臉。
一個正在練箭的孩子注意到了淩統的目光，停下動作，衝他笑了笑。那笑容很燦爛，帶著一種孩童的天真和友善。但淩統沒有回應，只是冷冷地看了他一眼，然後轉身跟著糜竺繼續往前走。那個孩子愣了一下，有些尷尬地撓了撓頭，然後繼續練習。旁邊的另一個孩子小聲說：別介意，新來的都這樣。等他熟悉了就好了。
**【幕三·西元192年·少年營宿舍——兩個孤兒】**
淩統被帶到宿舍。推開門，他看到了一個人——一個人坐在靠窗的床上，手裡捧著一本書，在昏暗的光線裡默默地看。那本書很舊，封面都磨破了，露出裡面的紙頁，但書頁被整整齊齊地夾在指間，泛著一股淡淡的陳舊氣息。那種氣息是歲月留下的痕跡，是無數次翻閱後沉澱下來的味道。
那人是典滿。淩統認得他——來的路上賈安簡單提過：山上有個孩子叫典滿，你父親和他父親是同袍，你們應該能聊得來。賈安的聲音很輕，像是在說一件很平常的事，但那種輕背後，是一種刻意的安排——他希望這兩個有著相似經歷的孩子能成為朋友，能互相支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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