**【幕一·西元198年·下邳白門樓——最後的黃昏】**
建安三年，十二月二十四日。徐州，下邳，白門樓上。
夕陽沉入天際，像一枚即將墜入深淵的熔金幣，把西邊的雲層燒成沸騰的火海。那光壓下來，把城牆上斑駁的磚石照得像是剛剛被血浸過的傷口。城頭那面殘破的呂字戰旗在風中獵獵作響，旗面上破洞連著破洞，像被蝗蟲啃過的莊稼地，在殘陽的映照下泛出一種詭異的暗紅色，彷彿那布本身也在流血。
城樓下是曹操的大軍，十萬人的旗幟遮天蔽日，像一片黑色的烏雲懸在城頭，隨時都會傾瀉而下，將下邳城碾成齏粉。攻城梯一架接一架地搭上城牆，井闌高聳入雲，士兵的吶喊聲匯成一片嗡嗡的雷鳴。曹軍圍城三月，下邳城中糧草早已見底，呂布手下能戰之兵不足三千。城中婦孺哭聲日夜不斷，炊煙稀稀拉拉，像垂死老人最後的嘆息。
城樓上，一個身影孤零零地站在垛口邊。他穿著一件被血汙染成深褐色的戰袍，那戰袍原本是金色獅紋繡面，如今卻被血、泥、硝煙徹底覆蓋，看不出原來半分模樣。他的頭髮散亂地披在肩上，幾縷被汗水和血粘在額前，遮住了半邊臉。那張臉輪廓分明，顴骨高聳，下頜如刀削的岩石，卻已瘦削得顴骨突出、眼窩深陷——那是飢餓和失眠留下的痕跡。
那是呂布。呂奉先。三國第一猛將。
此刻他站在白門樓上，像一頭被逼入絕境的孤狼。四面皆敵，八方死路。他的手裡握著那杆方天畫戟，通體烏黑，在殘陽中泛著冰冷的寒光。那寒光像是一滴剛剛凝固的淚。他想起胯下的赤兔馬——那匹天下無雙的寶馬，三天前被部將偷出去賣了，換成了一袋救命的糧食。沒了赤兔的呂布，就像沒了爪牙的老虎，只能在絕境中發出最後一聲悲鳴。
大耳兒！呂布忽然開口，聲音沙啞、乾澀，帶著說不出的疲憊。他對著城樓下那個方向喊，那裡站著劉備——正站在曹操身側。劉備的耳朵確實很大，大得像兩把蒲扇掛在臉的兩側，在夕陽下格外顯眼。
你不念舊情！呂布吐出這句話，然後沉默了。他的目光從劉備身上移開，望向那片燃燒的天空——那火海一般的晚霞，正在一點一點地熄滅。
城樓下的曹軍又擂響了戰鼓，那鼓聲一下一下地砸在他心上。部將宋憲和魏續交換了一個眼神——他們餓了三天了，老婆孩子在家哭，城裡的耗子都被抓光了，再守下去就是全家一起死。呂布閉上眼睛，他知道，自己完了。不是輸給了曹操，是輸給了飢餓，輸給了背叛，輸給了這個不講情義的世界。
曹操在城下抬頭上望，嘴角露出一絲淡淡的笑。三個月的圍城，終於要結束了。白門樓上，曹操下令將呂布斬首。劉備就站在旁邊，看著這一切發生。呂布被綁在柱子上，看著城下那個耳朵大得像蒲扇的故人，吐出他這一生最後一句話——大耳兒，你不念舊情！那聲音淒厲而絕望。但劉備臉上沒有表情——亂世裡，念舊情的人都死光了。
**【幕二·西元198年·太行山安權書房——訊息傳來】**
同一時刻，千里之外。太行山，安權書房的窗戶開著。
寒風從窗縫擠進來，帶著一股刺骨的冰冷。那冷像一把無形的刀，在安權的脖頸上輕輕劃過，留下一道看不見的痕跡。他裹緊了身上的袍子，卻沒有起身關窗——太行山的冬天雖冷，卻比下邳城中那瀰漫著血腥和絕望的圍城氣息要清新得多。
安權坐在書桌前，手裡攥著一張絹帛。那是賈詡派人快馬送來的，上面只有幾行潦草的字跡：呂布兵敗下邳，被曹操俘虜，綁在白門樓，斬首。就這麼幾行字，卻像一記重錘，狠狠地砸在安權心上。他盯著那幾個字，很久，很久，目光釘在那幾個字上，像是要把它們刻進骨頭裡。
房間裡很安靜，安靜得只能聽見窗外的風聲和遠處松林的沙沙響。簡雍站在一旁，臉色很難看，嘴唇動了動，卻發不出聲音。終於，他艱難地擠出幾個字：大人，呂奉先……死了。那聲音發緊，像是從喉嚨裡硬擠出來的，每一個字都帶著沉甸甸的分量。
安權沒有說話。他只是坐在那裡，一動不動，像一尊被凍住的雕像。窗外的寒風呼嘯而過，吹得窗欞吱呀作響。簡雍看見他攥著絹帛的手在微微顫抖，那顫抖很細微，但確實存在。簡雍不知道該說什麼，只能靜靜地站在一旁，看著自己效忠的主公，在一張薄薄的絹帛前，一言不發地消化著一個故人的死訊。
小安的聲音在安權耳邊響起，那聲音沒有調侃，沒有毒舌，只有一種很輕很淡的嘆息：使用者安權，呂布呂奉先，三國第一猛將，建安三年冬，死於下邳白門樓。
安權在心裡問：小安，你覺得可惜嗎？
小安沉默了一會兒，然後說：使用者安權，從歷史的角度，呂布的死是必然的——有勇無謀，反覆無常，不忠不義，這樣的人在亂世裡註定活不長。
安權又問：但從朋友的角度呢？
小安又沉默了很久，那沉默裡有一種說不出的沉重：使用者安權，呂布曾經跟您喝過酒，說過心裡話。他是這個時代裡，您第一個真正當過朋友的人。
安權閉上眼睛，手指不自覺地攥緊了那張絹帛。他想起了很多年前，在洛陽，在那個破舊的小酒館裡，呂布坐在他對面，大口喝酒，大聲說話，笑得像一個沒心沒肺的孩子。酒過三巡，呂布的臉漲得通紅，眼睛卻亮得像兩顆星星，話匣子一開啟就收不住——安權，你說——我以後能當上大將軍嗎？安權說：呂布笑得更大聲了：哈哈！我就知道，你是最懂我的！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？一年，兩年，更久？他記不清了。但那些聲音，那些笑容，酒杯碰撞的叮噹聲，卻清晰地烙在他記憶最深處，像一道永遠癒合不了的傷疤。
安權緩緩睜開眼睛，看著窗外被風吹動的松影，心裡有什麼東西輕輕地碎了一聲。
曹操在下邳給呂布留了個全屍，算是看在昔日交情的份上——也可能是做給天下人看的。劉備就站在曹操身邊。
**【幕三·西元198年·太行山望天石——張遼與安權】**
安權走出書房，沿山路一直往上走，走到太行山的最高處。
那裡有一塊巨石，當地人叫它望天石。站在那塊石頭上，可以看到方圓百里的山川河流，可以看到那條通往徐州的蜿蜒山路——此刻那條山路安靜得像一條死去的長蛇，沒有任何活物的氣息，連鳥都不從那兒飛，彷彿連老天爺都在為呂布的死默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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