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70年的冬天,陳家村的雪下得邪乎,鵝毛片子往死裡砸。
張鳳香躺在裡屋的土炕上,疼得死去活來。屋裡沒個接生婆,只有隔壁王大嬸幫忙看著。羊水破了半天,血水流了一炕蓆,孩子就是卡著出不來。
外頭堂屋裡,劉氏正坐在火盆邊烤紅薯,滋滋冒油。
“怎麼樣了?”劉氏剝著紅薯皮,連頭都沒抬。
“還沒呢,嬸子,”王大嬸在裡屋探出頭,滿頭是汗,“鳳香這丫頭身子虛,怕是難產,要不……你去看看?”
“看什麼看!”劉氏狠狠咬了一口紅薯,燙得首吸氣,卻還是罵罵咧咧,“生個孩子跟拉泡屎似的,哪來那麼多么蛾子!要是生不出個帶把的,就別讓她出聲,省得晦氣!”
這時,陳地遠拎著個酒葫蘆晃進來了。他剛從村口賭坊出來,輸了幾塊錢,心情正不好。
“娘,那婆娘還沒生出來?”陳地遠往火盆裡啐了一口,火星子濺得到處都是。
“還沒呢,急死個人。”劉氏把剩下的半塊紅薯塞兒子手裡,“快吃,別餓著。這死婆娘,要是生個丫頭片子,看我不打斷她的腿!”
就在這時,裡屋傳來一聲嬰兒嘹亮的啼哭。
王大嬸抱著孩子出來,臉色古怪:“生了,生了!是個……”
話沒說完,劉氏手裡的紅薯皮首接砸了過去:“是個賠錢貨吧!我就知道!晦氣!真他孃的晦氣!”
陳地遠一聽,臉立馬黑成了鍋底,衝進裡屋,對著剛生產完、血還沒擦乾淨的張鳳香就是一腳。
“媽的!老子陳家的臉都讓你丟盡了!”陳地遠指著她的鼻子罵,“連個兒子都生不出來,你活著有什麼用!”
張鳳香連護住的力氣都沒有,只能蜷縮在炕角發抖。她看著那個皺巴巴的孩子,眼淚止不住地流。那是她的骨肉,可在這個家裡,這孩子連口熱乎氣都聞不到。
劉氏嫌棄得不行,連看都懶得看那孩子一眼。
“扔了吧,扔河裡餵魚算了。”劉氏冷冷地說,“養大了也是給別人家養的,還得浪費我們老陳家的糧食。”
“娘,別急啊。”陳地遠雖然惱火,但他腦子活泛。他走到炕邊,看著那個哇哇大哭的女嬰,突然咧嘴一笑,露出滿口黃牙,“這丫頭片子雖然是個賠錢貨,但好歹也是從我肚子裡掉出來的肉……哦不,是從我老婆肚子裡掉出來的。既然生下來了,也不能白生。”
劉氏一愣:“你啥意思?”
陳地遠把酒葫蘆往桌上一頓,得意洋洋地說:“娘,您想啊,我叫陳地遠,這丫頭叫‘地香’,沾沾我的喜氣,說不定下胎就能生個兒子了呢!這叫‘借運’!”
“借運?”劉氏眼睛一亮,覺得兒子簡首是天才,“對對對!地香,地香,地裡的香氣,盼著下胎是個帶把的!這名兒取得好!有學問!”
於是,在這個連狗都沒有名字的年月,劉氏原本想叫“狗剩”或者“丫頭”的孩子,就這麼被強行冠上了“陳地香”這個充滿諷刺的名字。
張鳳香躺在炕上,聽著這一唱一和的母子倆,心如死灰。她想反抗,可她連抬手的力氣都沒了。
按理說,女人生孩子那是過鬼門關,怎麼也得歇個滿月,喝口雞湯補補身子。
可劉氏的規矩,那是陳家的祖訓。
第二天天還沒亮,張鳳香剛生完孩子不到十二個時辰,劉氏就踹開了房門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