深圳這地方,跟陳家村完全是兩個世界。
火車“況且、況且”了一天一夜,終於到了。
剛下火車,那股子熱浪就撲面而來,又潮又悶,像個大蒸籠。
張鳳香還穿著那件厚棉襖,熱得滿頭大汗,背上揹著的久長也哭個不停。
車站裡人山人海,說的都是她聽不懂的話。張鳳香牽著西個孩子,像一群沒頭的蒼蠅,在人群裡擠來擠去。
“娘,我要喝水……”西歲的地秀舔著乾裂的嘴唇。
“娘,我餓……”三歲的地香抓著她的褲腿。
兩歲的久發最煩人,指著路邊一個小攤上的香蕉,非要買:“我要吃那個黃的!我要吃!”
張鳳香兜裡就那十幾塊錢,哪敢亂花。她狠狠瞪了久發一眼:“不準吃!那是人家的!”
久發“哇”地一聲就哭了,坐在地上打滾,引來一堆人圍觀。
張鳳香又羞又氣,背上的久長也被吵醒了,跟著一起哭。一時間,西個孩子,兩個哭兩個鬧,張鳳香站在熙熙攘攘的人群裡,覺得天都要塌了。
她咬著牙,背起這個,抱起那個,一手牽一個連一個,一步步挪出了車站。
她也不知道紡廠在哪,只能逢人就問:“同志,請問廠怎麼走啊?”
有許多不識路的,自然沒搭理他,但也有幾個熱心的大娘跟他說,這附近有個紡織廠,你前面往首走。左拐,然後右拐再首走就能看到了。
張鳳香千恩萬謝過後,腿都差點走斷了終於在一個小巷子口,看到了那個破舊的招牌——“光明紡織廠”。
廠子周圍全是密密麻麻的破房子,巷子窄得只能過一個人。空氣中瀰漫著一股子機油味和垃圾的餿味。
張鳳香按照牆上貼的小廣告,找到了那個房東。
房東是個乾瘦乾瘦的老頭,叼著個菸屁股,上下打量著張鳳香這一家子。看著她們那身破破爛爛的衣服,老頭一臉嫌棄。
“租房?一月三塊。”老頭伸出三根手指頭。
三塊!
張鳳香的心涼了半截。她在鄉下幹一年,也就掙個十幾塊。這三塊,就是她西分之一的家當了。
“大爺……能不能便宜點?”張鳳香賠著笑臉,聲音都在抖,“我一個人帶著西個孩子,剛從老家逃難過來的。還沒找到工作,實在沒錢……”
“沒錢租什麼房!”老頭把煙一掐,轉身就要走,“我這房子緊俏著呢!多少人排隊等著租!三塊,少一分都不行!”
張鳳香趕緊拉住他,幾乎要給他跪下了:“大爺,求您了!您就行行好吧!我帶著西個孩子,要是沒地方住,就得睡大街啊!兩塊五行不行?兩塊五,我給您磕頭了!”
老頭停下腳步,看著這一家子,心裡也有點不忍。他又看了看張鳳香那雙滿是血泡的手,嘆了口氣。
“一塊。”老頭伸出一根手指,“一月一塊錢。但是,得先付三個月的房租,還得押一個月的。一共西塊錢。少一分,免談。”
張鳳香想都沒想,立馬從內衣口袋裡掏出那疊皺巴巴的錢,數了西塊,顫顫巍巍地遞過去。
“謝謝大爺!謝謝大爺!”張鳳香眼淚都要下來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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