張鳳香抱著西個孩子，站在紡織廠那扇沉重的大鐵門前。
她來複工。
地秀和地香雖然救回來了，但像兩隻驚弓之鳥，瘦得只剩下一把骨頭。
張鳳香知道，光靠以前那點死工資，別說給她們補身子，就連填飽西個孩子的肚子都是個問題。
她得求王主任，讓她回來上班。這廠裡，一個月三十塊，是她唯一的指望。
“王主任，我回來了。”
張鳳香站在辦公室門口，聲音有些發顫。她沒敢進去，手裡牽著久發，背上揹著久長，地秀和地香躲在身後，西個孩子都穿著單薄的破衣裳，在冷風裡瑟瑟發抖。
王主任正坐在辦公桌後面，手裡拿著個算盤，臉色比窗外的天氣還陰沉。
“張鳳香，”王主任把算盤往桌上一摔，聲音冷得像冰，“你還知道回來啊？”
“主任，對不起……”張鳳香眼圈紅了，“我家婆把我孩子賣了，我沒辦法，只能去找……”
“沒辦法？”
王主任猛地一拍桌子，茶杯都震翻了，
“廠裡幾百號人要吃飯，機器不能停！你倒好，一聲不吭，說走就走，連續曠工好幾天！合同上白紙黑字寫著，曠工三天就開除！你還想回來？”
張鳳香渾身一哆嗦，眼淚掉下來：
“主任，我知道錯了。您再給我一次機會吧。我現在孩子找回來了，我就上白班，夜班我也幹，加班我也幹。只要您讓我回來，我一定好好幹，絕不偷懶。”
王主任看著她那張被風吹得乾裂的臉，看著她身後那西個探頭探腦、面黃肌瘦的孩子，心裡也不是滋味。
他嘆了口氣，語氣緩和了一點：
“鳳香啊，不是我不幫你。你也知道，咱們廠是計件工資，一個蘿蔔一個坑。你這一走，就是好幾天，你的機器就得停著，耽誤的是全車間的進度。廠裡也有廠裡的規矩，我不能因為你一個人，壞了大家的規矩啊。”
他從抽屜裡拿出一個信封，推到張鳳香面前。
“這是你上個月剩下的工資，十五塊。拿著，走吧。”
張鳳香看著那個薄薄的信封，心涼了半截。十五塊錢，那是她這半月的血汗錢，現在全在這裡了。
“主任……”她還想再求求，“我沒了這份工作，西個孩子就得餓死啊……”
“我也難啊！”
王主任也提高了音量，
“鳳香，你要體諒我。我也得給幾百號工人發工資，也得給上面交任務。你這一走，就是好幾天，我上哪給你找理由去？拿著錢，趕緊走吧。你這身子骨，又要照顧孩子，又要上班，神仙也頂不住。找個輕鬆點的活吧，別在這兒硬撐了。”
張鳳香看著王主任那張不容置疑的臉，知道，沒戲了。
她顫抖著手，拿起那個信封。
十五塊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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