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月下旬入夜，晚風驟起。
白日校場揚起的浮塵被冷風壓在牆根，待到更深，又順著磚縫、草根與馬槽縫隙絲絲縷縷翻卷上來。簷下燈火壓低時，塵土乾澀的氣息便愈發清晰濃重。
左羽林軍核驗夜守的場地，選在北廊外側那方小校場。此處距寢殿不遠，夜裡聲聲更鼓清晰可聞，內門外的燈火也盡收眼底。值守之人若心生動搖、私自越位幾步，廊下便能看得一清二楚；牆邊攏音，但凡有人私下交語，迴音極易傳出來，半點遮掩不得。
我並未到場中落座。青鸞奉命在廊下襬一張窄木椅，前方垂半幅薄簾，擋去首射燈火，卻不阻隔視線。外人粗粗望去，只當廊下坐了幾名打理文書、照料藥草的宮人，難辨我的身份。
白蘅怕我久立傷身，早早備好了披風。阿圓抱著披風立在一旁，小聲勸道：“殿下若是乏了，便早些回宮歇息，今夜要耗上一整夜。”
我淡淡瞥她一眼，她連忙垂首補話：“奴婢不是多嘴，是白娘子方才叮囑我的。”
白蘅側立一旁，語氣清淡戳破：“你現下己經多言了。”
阿圓立刻抿住唇，再不敢出聲。
場中列隊的，皆是前幾日初選留下的候補士卒，統共十餘人。韓石立在第三列靠外之處，身姿端正。程虎臣在場邊，同左羽林軍隊正細細交代今夜核驗的規矩；高履謙靜立廊柱另一側，手中依舊握著薄冊，筆尖起落，在紙頁上繪橫線、點標記，復刻眾人移位的軌跡。
阿圓探頭望了半晌，按捺不住好奇，低聲發問：“高舍人又在描畫眾人行路的路線嗎？”
高履謙抬眸，輕聲應答：“夜間值守活動範圍狹小，人心藏不住，反倒更容易看清本性。”
阿圓聽得似懂非懂，轉頭望向我，我並未多做解釋。
白日天光充足，人尚可仗著精神強撐自持，用體面神態、周全言辭掩藏私心；可長夜漫漫，睏意、飢寒輪番襲來，再經冷風消磨，旁人一聲輕喚、一句私語遞到耳邊，心底真正的念頭，便會順著腳下步子全然暴露。
不多時，隊正上前，朗聲宣示今夜值守禁令：
“今夜只核驗三項：固守本位、傳報夜號、領令換哨。嚴禁私離站位、私自收受飲食、與場外之人交談。若遇突發急事，必先稟明隊正，不得擅自行事。”
一眾候補齊聲應諾，聲量不高，卻整齊劃一。
初更之前，整場安安靜靜，無半分異動。
可這般無事可做的長夜，才是最磨人的一關。
倘若逢上馬驚、失火、歹人闖營，眾人反倒心神緊繃，時刻警醒；偏是西下太平，晚風一遍遍掠過場地，燈火漸次黯淡，人便要同心底的浮躁暗自拉扯。
第一個露出破綻的，是個叫陸承節的。
前幾日校場他表現尚可，騎術利落，傳令亦無重大疏漏，家中頗有幾分門路，日間禁軍士卒同他說話，態度遠比對待韓石客氣。
今夜他值守外門通往內廊的燈位，起初站姿標準無可挑剔。過半時辰，腳尖悄悄向內門偏開一寸；又片刻，整個身子也跟著緩緩傾斜。偏移幅度細微，若不是高履謙提前在簿冊標清燈位、門線、士卒落腳之處，尋常人根本難以察覺。
阿圓盯著看了許久，眉頭緊鎖：“他沒有離開自己的位置啊。”
高履謙低聲提點：“人雖未動，心思早己向內門靠攏。”
白蘅順勢看向阿圓，緩緩舉例：“好比你懷中抱著藥包，腳尖若是下意識朝著門外，便是心底生出了想要外出的念頭。”
阿圓慌忙低頭看向自己雙腳，果然腳尖正對廊外，當即默默挪回原位。
我靜靜注視陸承節。
他不曾觸犯明面上的禁令：沒有私自離崗，不曾與人交談，亦未收受外物。只是一刻不停朝內門靠攏，彷彿距離王駕、藥箱、內門越近，越能彰顯自身價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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