又過了兩三日，雨後連日盤踞的溽暑總算消去幾分。
上陽宮偏殿竹簾盡數捲起，穿廊長風裹挾石階殘存的溼潤水汽湧入殿內。不再如先前那般堆滿冰盆，只在御案旁獨留一具銅盆，盆中冰塊消融得緩慢，滴水聲細碎輕柔，不擾人耳。
我步入殿中，御案上整齊擺放三樣物件：一卷觀政札稿、一張驛路草圖、一方尚未落印刻字的行牌木坯。
札稿便是前幾日御前勘改的文稿，硃筆修改之處墨跡早己乾透。
驛路草圖平鋪札稿一側，尺幅不大，僅勾勒洛陽以北數段驛道、河渠、驛館與車馬歇腳之處。線條粗簡質樸，既無幽薊舊圖那般古舊斑駁，也不像朝廷官繪輿圖細密繁複，只堪堪辨清路途遠近、歇駐點位。
行牌木坯尺寸僅有半掌長短，未髹漆、未穿孔，板面淺淺刻西字：燕王觀政。末尾留白，待補註規制、鈐蓋印信、穿孔繫繩。
李治端坐案後，武后側坐一旁，正翻閱高履謙呈上的隨行車馬、草料核算簿冊。
我行禮畢，李治抬眼輕聲發問：“依舊想出京看看？”
我據實應答：“兒臣想。”
他靜靜凝視我：“此番出京，並非只去看西方風物景緻。”
我道：“兒臣心中清楚。”
“清楚什麼？”
殿內一時寂然，窗外偶有殘雨自瓦簷溝槽滴落，墜於青石階前。
我緩緩答道：“不巡州縣案獄、不接沿路訴狀、不收地方饋贈。”
武后抬眼看向我。
李治未置可否。
武后擱下手中簿冊，問道：“若途中百姓攔駕遞狀，該如何處置？”
我答道：“不受。”
“百姓長跪駕前，狀紙首遞至眼前，亦不受？”
“不受。”
武后再問：“難不成視而不見？”
我道：“非也。兒臣會命隨行吏員記下其人姓名、鄉里、冤情梗概，移交當地官府處置。”
武后追問：“倘若百姓沿路痛哭喊冤，苦苦糾纏你又當如何？”
我垂目沉聲：“兒臣聽得見百姓苦楚，卻不能於王駕車前臨時開堂審案。”
殿內內侍盡數屏息，連呼吸聲都壓得極輕。
李治指尖輕叩憑几，一聲清響打破沉寂。
武后又問道：“若州縣官員至驛道遠迎，奉上薄酒、糕果、蔬果，託辭算不上厚禮饋贈，該如何應對？”
我道：“一概不收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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