隨行名籍送入御前核定後，上陽宮寢殿連靜了兩日。
靜得人心底微微發空，處處透著不習慣。
出京行牌尚未落印，正式牒文未曾下達，高履謙還在反覆勘核車馬定額。可殿中眾人的心緒，早己先一步懸在了前路之上，各自默默整理著隨行之物。
阿圓的包袱被白蘅硬生生削去大半，只剩兩身換洗衣裳、幾方素帕、一具針線包、一件披風。
她先前偷偷藏在衣角的一包蜜餞，也被白蘅翻了出來。
我倚坐窗邊，靜靜看著青鸞清點隨身小匣。
午後時分，東宮忽然來人。
來者是東宮門司一名小內侍。他恭立廊下，雙手捧著一具狹長木匣。木匣樣式樸素，漆面老舊、邊角磨出淺痕，匣口嚴嚴實實貼著封籤。
青鸞出殿核驗，許懷恩也聞訊趕來。
那名東宮內侍稟道：奴婢奉東宮之命，轉呈燕王殿下。
核驗完畢，青鸞方才將長匣捧入殿中，輕輕置於案上。
我凝視片刻，淡淡開口：“開啟。”
青鸞取來小刀，順著封籤邊緣輕輕挑開。匣中別無他物，只有一卷舊書。
紙頁邊緣微微泛黃，卷首還留著常年翻閱的摺痕，書頁間還夾著一枚短籤。
青鸞取出短籤，雙手遞至我面前。
上面只有寥寥八字：沿路慎言，見民勿許。
無署名，無落款。
可我一眼便知，這是李賢的筆跡。
他寫字素來收筆極穩，橫畫不拖泥帶水，豎畫挺拔乾淨。之前我還總笑他字跡清瘦單薄，他卻打趣道：字若臃腫，紙便侷促，容不下風骨。
而今這八字，不胖不瘦、不偏不倚，依舊是他的筆法，只是太過簡短，短得字字剋制、句句藏意。
阿圓湊近些許，看得真切，卻不敢出聲驚擾。白蘅停下手中活計，遠遠看了一眼紙面，神色平淡。
許懷恩低聲道：“東宮一紙短籤，八字叮囑，己然足夠。”
我默然不語，細品八字深意。
沿路慎言，是誡我行路沉穩，謹守分寸、不妄言語。
見民勿許，是囑我體恤民情、不許私諾、不逞心軟。
前路所見民生疾苦萬千，入耳可觀、入心可憫，卻不可隨口應允、當場許諾。看見是本心，不允是規矩。所有惻隱，皆需歸奏御前、依規處置，而非王駕沿途私斷。
我將短籤置於案上，伸手取過那捲舊書。
是一冊《論語》，紙頁間散落幾處舊墨，顯然是常年研讀所留下的。隨手翻至一頁，書頁夾縫裡，藏著一枚疊得平整的細紙條，隱得極深，不細看根本無從察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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