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伸手按住了那張被風掀起的帖子。
紙角還在指下輕輕發顫。
高履謙把下面那封信遞過來。封口只壓著一道窄紙，紙縫上寫了崔景儉三個字，沒有旁人的押署。我拆開以後，先看見的仍是那幾個乾淨得過分的字。
清河崔景儉。
渠裡的水還在腳邊往柳溝流。水頭己經過了村口，幾個婦人正蹲在水坑旁撈浮草。遠處的水磨仍舊停著，大木輪一動不動。
我低頭看信。
崔景儉沒有一上來便替崔莊說話。
“私益舊堰者，拆之可也；借水害人者，有司得實，自當論罪。景儉不為此辯。”
第一句便把兩件最難看的事撇開了。
他甚至寫得比崔老莊主還乾脆。
再往下，說辭仍舊很穩。
“然王駕終須北去。官吏有遷，王侯有行，宗族田墓不移。歲旱之時，鄉人所求者，仍是能出錢、出糧、聚夫修渠之人。”
“今日一壩可拆，明歲若再旱，殿下可還在安陽？”
我在這一行停了一會兒。
高履謙站在旁邊，忍了半天，還是沒忍住。
“他這是在譏諷殿下。”
杜循把被風吹起的袖口壓下去。
“先讓殿下看完。”
後面還剩半頁。
崔景儉提到了東都。
“昔日一見，殿下言跛童非事，乃人。景儉記得。只是天下人眾，一人之身，終有行盡之處。”
我盯著“跛童”兩個字。
東都那間屋子、那隻破碗，還有簾外那聲很輕的笑，一下都回來了。
當時他說，這世上人太多，若每一個都記在心上，會很累。
我把那一行又看了一遍。
渠邊有人提著木桶跑過，桶裡的水潑出來，一路滴在乾裂的土上。
信的末尾，他才說到那疊白帖。
“帖中諸姓，今皆未署，景儉不敢代人落名。殿下若一路北行，所遇皆如安陽，自會有人願署。若無人署，此帖不過白紙數張，殿下收之亦無妨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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