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只睡了不到一個時辰。
閉上眼，耳邊還是南市門板被撞動的聲音。後半夜不斷有人從東門、河埠和義倉回來，腳步一過廊下，我便會醒來一次。最後一次睜眼時，窗紙己經發白，院裡有人開始打水。
驛舍後院己經響起木鬥刮過糧袋的聲音。
我披上衣出去時，高履謙正蹲在灶房門前。他面前放著兩隻木鬥，左邊那隻裝得滿，右邊只有一半。管灶的老僕站在一旁，手裡還捏著沒有解開的糧袋封繩。
“朝食己經照舊發下去了。”高履謙道，“這是第二頓的數。”
老僕看見我，連忙放下糧袋。
“殿下，護衛昨夜守了半宿，回來時便問今日可有蒸餅。若只下這些粟，怕是連粥也熬不稠。”
“那便熬稀些。”我道。
老僕遲疑著沒動。
高履謙把右邊木鬥中的粟倒進一隻小布袋，親手繫上袋口。左邊那隻滿鬥則重新倒回糧袋，封繩也照原來的結法纏了兩道。
灶房裡原本燒著三口鍋。老僕叫人撤掉一口，又從另一口鍋底下抽出兩根木柴。火苗很快低了下去。
旁邊原本用來和麵的木案還是空的。
“馬料呢？”我問。
“還沒發。”高履謙把壓在糧簿下面的另一張紙抽出來，“若草料也減半，馬撐不了幾日。”
隨後我們又去了後面的馬廄。
馬伕己經把一捆捆乾草攤在槽邊，盛料豆的幾隻木盆卻都空著。最外面那匹青馬聽見腳步，把頭探出木欄，一下一下咬著空槽沿。馬伕見高履謙過來，立刻指向它的前腿。
“這幾匹昨夜往河埠、南市跑了幾趟，今日再不給料豆，腿便要軟。旁邊幾匹倒能少喂些，可也不能全停了。”
我摸了摸青馬打結的鬃毛。
“昨夜跑過的照舊給。今日不用出門的，料豆減半，草和水不減。除了傳急信，先別再單獨跑一趟。能一道送的文書，都攢到一處送。”
馬伕聽見不是連草都扣，這才應下。
高履謙又問：“縣廨旁空倉裡的糧呢？”
那是昨夜從河埠徵買回來的一船粟。前門鑰匙在司倉參軍手裡，後門鑰匙由縣尉收著。第一批糧車入城以後，便再沒有往驛舍這邊走。
“先鎖著。”我道，“城裡若是真斷了糧，再從那裡支。”
高履謙聞言沒再多說什麼，跟著我回到了灶房。
“傷棚裡的幾個人呢？”我問。
“仍照白醫女昨夜定下的數發。”高履謙道，“薛小乙腳上的傷又裂了，湯食不能停。其餘幾個傷員也是如此。”
“如此甚好。”
高履謙點了點頭，在糧簿上另壓了一根短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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