沐夕顏的視野開始模糊,山影、樹影、人影都攪在一起,像打翻了的墨汁。她的身體軟下去,意識慢慢變得模糊,最後一刻,她看到老婆婆俯下身來,渾濁的眼睛裡映著她的臉,那眼睛裡有冰涼的、審視的、像在打量一件貨物一樣的目光。
那個目光她見過。
上輩子。
沐夕顏閉上了眼睛,身體完全失去力氣,歪倒在老婆婆懷裡。
賀婆婆低頭看著懷裡那張臉,渾濁的眼睛裡終於有了一絲真切的滿意。這姑娘比她想象中還好看,照片上沒有顯示出她的神韻。
她輕輕吹了一聲口哨。
那聲音不大,尖細悠長,像山雀的啼鳴,在山林裡迴盪了一下就消散了。
不到半分鐘,山路兩邊的灌木叢裡簌簌地響起來,三西個男人從樹叢後鑽出來,腳步又輕又快,像一群訓練有素的野狗。走在最前面的是趙志強,他看了一眼賀婆婆懷裡的沐夕顏,眼睛裡閃過一道貪婪的光,隨即咧開嘴笑了。
“成了。”他說。
“別廢話,快走。”賀婆婆把沐夕顏交給趙志強,拍了拍單衣上的灰,彎腰把地上的竹籃子撿起來,野菜收拾好,又仔細看了看地上有沒有留下什麼痕跡。
趙志強把沐夕顏扛上肩膀,朝身後兩個漢子使了個眼色,幾個人沿著一條几乎看不出痕跡的山間小道,往山林的更深處走去。
賀婆婆走在最後面,她的步子又穩又快,那雙黑布鞋踩在枯葉上,幾乎沒有聲音。
“快點,貨點在山上,走小路二十分鐘就到。”她的聲音很低,但都清晰的傳進幾個男人的耳朵裡,“到了地方馬上裝車,天黑之前出帝都,上了省道就安全了。”
趙志強嗯了一聲,腳步更快了。他扛著沐夕顏,在山路上走得如履平地,連氣都沒怎麼喘。
山林越來越密,松樹的枝杈在頭頂交錯,把陽光遮得只剩稀稀疏疏幾縷。小路上鋪滿了厚厚的松針和落葉,踩上去軟綿綿的,連腳步聲都被吞沒了。知了的叫聲不知道什麼時候停了,山林裡靜得只剩下他們幾個人的呼吸聲。
這片山林太深了,深到連打柴的都不願意進來。
賀婆婆把存貨點從城裡轉移到這山上,確實是步好棋。一方面,這裡離省道近,裝了車就能走,不用經過城裡的關卡。另一方面,這山上荒僻,十天半個月都不會有外人來,那些被關著的貨就算喊破了嗓子也沒人聽見。
最重要的是,今天正好一起抓了沐夕顏,只要出了帝都城,下一站就是千里之外。等有人發現沐夕顏不見了,她早就在幾千公里外改頭換面,賣到不知道哪個山溝溝裡去了。
賀婆婆的嘴角微微上揚。
前面就是存貨點了。山坳裡一片相對平坦的空地,三間用木板和油氈搭起來的棚子,外面用枯樹枝和雜草做了偽裝,從外面看根本看不出這裡有人活動。棚子旁邊的空地上停著一輛刷著綠色油漆的解放牌卡車,車廂用帆布蒙得嚴嚴實實。
趙志強扛著沐夕顏走在前頭,一腳踩進空地……
他的腳還沒落地,就猛地收住了。
不對勁。
太安靜了。
安靜得不像是這片林子該有的安靜。沒有鳥叫,沒有風聲,連樹葉落地的聲音都聽不見。這種安靜不正常,像被某種強大的存在震懾住的安靜。
趙志強臉上的笑容一點一點地消失了。他的瞳孔猛地一縮,一揮手,示意身後的人停下。
“有埋伏!”他的聲音還沒完全出口,空地的西面八方忽然同時響起了聲音,腳步聲,密集的、整齊的、帶著絕對壓迫力量的腳步聲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