沐正鈞疑惑地看向他們,“你們在幹什麼呢?”
沐正鈞的聲音很平靜,甚至是友好,但所有人都知道,馬上就要變天了。
院子裡沒有人敢吭聲。
沐正鈞站在門口,看著這一院子噤若寒蟬的年輕面孔,眉頭慢慢地皺了起來。他的目光在每個人臉上停留了一瞬,“說話啊?”
依舊是平靜的語氣,但每個字都像一顆點燃引線的炸彈,炸在場每一個人的心裡。
還是沒有人說話。
就在這時,沐正鈞身後,一個小小的腦袋怯生生地探了出來。
女孩很瘦,瘦得幾乎看不出少女應有的輪廓。她穿著一件灰撲撲的、明顯大了好幾號的襯衫,袖子挽了好幾道還是長出一截,露出來的手腕細得像麻稈,皮膚是那種常年營養不良的蠟黃。頭髮又黃又枯,隨便紮了兩條辮子,辮梢用不同顏色的舊毛線纏著,顯得既寒酸又潦草。
她臉上的表情是怯怯的、小心翼翼的,像一隻誤入了猛獸領地的野兔子,每一個動作都戰戰兢兢。她從沐正鈞身後探出半張臉來,一雙又大又圓的眼睛眨巴了兩下,茫然地打量著院子裡的一切。
她不明白這些人為什麼都站在這裡,不明白為什麼都不說話,不明白他們為什麼一臉慌張害怕的模樣。
她也有些心慌,縮回了沐正鈞身後,只露出半隻眼睛,怯怯地、悄悄地觀察著。
“沐叔叔。”
隨著顧寒夜的聲音響起,擋著的幾人不得不散開,露出了身後的三人。
“夕兒!”
沐正鈞終於看到了被顧寒夜抱在懷裡,臉上全是淚痕和汗漬,臉色白得像紙,嘴唇發紫的沐夕顏。
沐正鈞的瞳孔猛地一縮。
手裡的帆布包啪嗒一聲掉在地上。
他三步並作兩步地衝了過去,蹲下身,伸手就要把女兒從顧寒夜懷裡接過來。他的動作很急,但手碰到女兒身體的時候,卻放得很輕。
“夕兒…”他的聲音帶著壓不住的顫。
沐夕顏的眼淚在看到沐正鈞的一瞬間決堤了。
她一首在忍,從捱了那一拳到現在,她一聲都沒哭出來,哪怕疼得渾身發抖,也只是咬著嘴唇流眼淚,沒有發出聲音。可這會兒看見沐正鈞,看見他眼睛裡的焦急和心疼,所有的委屈和疼痛像決了堤的水一樣湧上來,她“哇”的一聲哭了出來,聲音又啞又細。
“爸爸……”她哭著喊了一聲,兩隻手伸出去,死死地抓住他的衣襟,把臉埋進他懷裡,像是要把自己整個人都塞進去。
沐正鈞的手不停地發抖。
他的手握過槍,握過刀,在戰場上縫過自己的傷口,從來沒有這麼抖過。可這會兒捧著自己女兒的臉,摸著她冰涼的額頭,他整條胳膊都在抖。
“夕兒,不怕,不哭哈,爸爸帶你去醫院。”他的聲音儘量放得平穩,可尾音的顫抖出賣了他。他一隻手托住她的腰,一隻手攬住她的肩,穩穩當當地把她從顧寒夜懷裡抱了起來,像她小時候那樣,讓她靠在自己肩窩裡。
沐夕顏很瘦,抱在懷裡輕飄飄的,沒有多少分量。沐正鈞把她往上掂了掂,讓她靠得更舒服一些,轉身就往院門外走。步子邁得又大又快,幾乎是跑起來的,軍便裝的衣角被風掀起來,露出一截腰間的皮帶。
顧寒夜從地上站起來,一聲不吭地跟上去。
院子裡剩下的人像一尊尊泥塑,呆呆地站在原地,看著他們的背影消失在院門口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