趙和平瞳孔猛地一縮。
顧寒夜又對他笑了笑，笑容恢復了溫暖、乾淨、人畜無害。可趙和平的後背在一瞬間汗溼了整片病號服。
“不然，下次就不止是腹痛了。”
“是你…原來是你……”
趙和平死死盯著顧寒夜，身體緊繃，像下一秒就要從床上暴起撲過去。可顧寒夜只是伸手，輕輕按在他的肩膀上。
那力道不重，甚至可以說溫柔。
趙和平卻覺得自己被一座山壓住，他動不了了。從肩膀到指尖，每一塊肌肉都在發僵，像有什麼東西從肚子裡順著血脈爬上來，把所有的力氣都抽走了。
顧寒夜站起身，眼睛看著趙和平，眼底漆黑一片。
“趙和平同志。”他開口，聲音恢復到所有人都能聽清的音量，溫和、妥帖、滴水不漏，“我只是暫時用針麻痺了你的痛覺。你這個病根子很深，具體怎麼治，我還得觀察觀察再配藥。苗醫的方子不比西醫，講究的是望聞問切、因人施治。”
他偏了偏頭，看向趙豐成，“趙叔叔，不急吧？”
趙豐成連連點頭，嘴裡含混地應著“不急不急”，額頭上全是汗。他不敢看顧寒夜的眼睛，只是站在那裡，腰微彎著，像個做錯事被罰站的孩子。
王秀蘭從震驚中回過神，趁著顧寒夜還沒走，三步並作兩步衝過去，一把抓住他的胳膊。她手指冰涼，攥得指甲幾乎嵌進他袖口的布料裡。
“顧同志！顧同志！”她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，眼淚撲簌簌往下掉，“求您也看看我家兩個孩子吧！家興、家瑤，他們也都疼了好幾天了！”
她回頭看了一眼並排坐在病床上的兒女，又轉回來望著顧寒夜，嘴唇哆嗦著，“我、我丈夫是帝都軍區後勤部的劉國棟，只要您能治好他們，我們家一定好好報答您！什麼條件您儘管提，劉部長他、他一定能辦到的！”
顧寒夜垂著眼看那隻抓在自己小臂上的手，沒掙開，嘴角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。
沐夕顏站在他身側，伸手輕輕拉了一下他的衣襬。
顧寒夜回頭望了她一眼，然後順著王秀蘭的方向，看向病房另一側的兩張床。
劉家瑤在他目光掃過來的瞬間就低下了頭，後背緊緊貼著床頭欄杆，手指絞著被單。她想起前幾天在大街上，她和哥哥為了討好趙和平堵住他和沐夕顏，當著街上的人罵他是“招搖撞騙的泥腿子”，說他配不上沐夕顏，讓他滾。那些話現在一個字一個字地往她耳朵裡鑽，硌得她臉頰發燙。
劉家興倒是抬起頭來，對上顧寒夜那雙黑沉沉的眼睛，心裡“咯噔”一下。小腹深處的鈍痛還在隱隱翻湧，像一條蛇蜷在裡面緩緩蠕動。他張開口，嗓子眼發乾，喉結上下滾了兩回才擠出聲音來。
“顧、顧同志……”他半邊身子從床上探出來，彎著腰，姿態放得極低，臉上堆出笑來，眉眼都擠成了一團，“之前的事是我們不對，有眼不識泰山，您大人有大量，求您幫幫我們。”
顧寒夜沒動，就那麼站在原地，居高臨下地看著他。病房裡靜得只剩下吊扇吱呀轉動的聲響。
“劉公子。”顧寒夜開口，語調饒有興致，“堂堂劉部長的公子，願意讓我這個從山區來的泥腿子苗醫治？”
“願意願意！”劉家興忙不迭地點頭，恨不得把脖子點斷，笑紋堆得滿臉都是，“您說什麼都行！我給您賠不是！我、我給您鞠躬，我給您下跪！”
他當真撐著床沿要往下跪，被王秀蘭一把扶住，眼淚掉得更兇了，“家興你躺著！媽來求……”
劉家興掙開她的手，齜著牙衝顧寒夜賠笑臉。被嘲諷幾句算什麼，膝蓋彎一彎又不會少塊肉，那股子鑽心剜骨的腹痛他再也不想經歷了。晚上疼起來的時候他從床上滾到地上，冷汗溼透了三層褥子，醫生開了兩支杜冷丁都壓不住住。這會兒肚子裡那條“蛇”雖然安分了，可他知道等陽光消失的那一秒它就會瘋狂啃噬自己。
顧寒夜看著他這副模樣，嘴角的笑意冰冷。
他邁步走過去。
王秀蘭忙不迭地搬了把椅子過來，顧寒夜沒坐。他站在兩張病床中間，俯身，伸出兩指搭在劉家興的手腕上。指腹微涼，按在寸口處，停了約莫十息，又轉到劉家瑤床前，同樣搭了脈。小姑娘縮著脖子不敢看他，睫毛顫得像風裡的蝶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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