顧寒夜沉默了兩秒，把碗筷放下，轉身看向沐夕顏。他走過去，抬手理了理她耳邊一縷碎髮，聲音放輕，“明天我再帶你出去，好不好？”
沐夕顏心裡其實有些失落，他們本來約好回來放了東西下午去公園的，但看看秦懷言還是點了點頭，“嗯，正事要緊。”
顧寒夜看著她，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瞬，點頭收回手轉身跟秦懷言出了院門。
沐夕顏站在門口目送他們。
秦懷言的車停在巷口，一輛墨綠色的吉普。顧寒夜彎腰鑽進去，秦懷言從另一側上了車，兩人之間隔著寬寬的車廂，但從沐夕顏的角度看過去，能看見秦懷言坐定之後偏過頭，嘴唇動了動，說了句什麼。
然後車門關上，吉普車發動，拐出巷口，不見了。
沐夕顏站在那兒，風吹起她粉色的裙襬，她忽然覺得心裡空落落的。
吉普車離開家屬院，在帝都的街道上拐了兩個彎，開進一條僻靜的衚衕裡，停在路邊。
司機熄火、下車。
車廂裡安靜了幾秒。秦懷言轉過頭來，臉上的笑容己經褪得乾乾淨淨，取而代之的是一副嚴肅近乎冷峻的神情。
“阿夜。”他的聲音不像剛才在飯桌上那樣隨和，帶著軍人特有的壓迫感，“你壞了規矩。”
顧寒夜靠在座椅上，目視前方，表情沒什麼變化。
“你怎麼可以對普通人下蠱？”
車廂裡的空氣忽然變得壓抑。
顧寒夜無所謂地勾了勾唇角。他慢慢轉過頭，對上秦懷言的目光，眼底那層溫和的假面全部褪盡，露出底下的暗沉。
“秦老，您說的普通人，是指誰？”
“劉家興、劉家瑤、趙和平，那三個年輕人。”秦懷言一字一句，“你當我看不出來？我雖然不像你們顧家世代養蠱，但我這把年紀不是白活的。那三個人的脈象裡都有一股陰寒之氣，不是尋常病症。你給普通人下蠱，阿夜，這是違背了規矩。”
顧寒夜唇角的弧度加深，露出牙齒。
“秦老，”他嗓音依然平穩，甚至帶著點閒話家常的慵懶，可每個字都像淬了毒的針，“總局的章程我背得很熟，‘顧家不得以蠱害人性命’。這條，我沒有踩線。您說我給那三位下蠱，是，我認。可您得先替我捋捋，他們算哪門子的‘普通人’？軍區大院裡金尊玉貴的軍二代，享盡父母的資源，揮手就能碾死一片真正的‘普通人’，我不過請他們吃了三天‘養生齋’，讓他們那金貴的腸胃稍稍體會一下民間疾苦，這哪叫害命？這分明是弘揚國家意志。而且解蠱藥，今天一早我就恭恭敬敬遞到他們手上了，吃下去蠱蟲便慢慢化水，連個疤都不會留。您說，我這哪裡壞了規矩？”
他說得輕描淡寫，秦懷言卻猛地一掌拍在座椅扶手上，“你還在狡辯！”
“狡辯？”顧寒夜哼笑一聲，“秦老，我這只是防範未然。”
他首視秦懷言的眼睛，聲音壓下來，一字一字落得極重，“總局當年跟顧家訂過盟約，苗族絕不輕易用蠱傷人，但同樣有權維護自身權益。有人起了歹心要害我的妻子，我提前做個預防，先讓他們疼上幾天磨掉惡意而己。這要是算違反規定，那秦老您告訴我，什麼才算正當防衛？等他們真動了手，等我的妻子受傷，我再出手嗎，那又叫什麼？”
秦懷言嘴唇動了動，卻沒立刻反駁。他盯著顧寒夜那張年輕的臉，發現這孩子目光深處那股冷沉的東西，比幾年前在軍部大會上見到時更濃了。濃得讓他這個活了大半輩子的人，竟然生出一種說不清的忌憚。
沉默了幾秒，顧寒夜忽然收緩了眼底的陰鷙，聲音裡帶了些似真似假的感慨，“再說了，秦老，您為了阿鈺，背地裡乾的事可不少吧？真細究起來恐怕也難說得過去，怎麼偏偏到我這兒，就雙標起來了？”
這一句話像一把尖刀，準準地扎進了秦懷言胸口最軟的那塊肉。
秦懷言臉色驟變，嘴角抽了一下，手指攥緊了膝蓋上的軍褲布料。好半天，他才從牙縫裡擠出一句，“……你小子真行啊。”
顧寒夜垂著眼，不接話。
車廂裡安靜了足有半分鐘，秦懷言深吸一口氣，把那股火氣壓下去，聲音沉了幾分，“要不是我幫你把軍醫院那邊的事壓下來，你當那三個孩子的體檢報告能寫得那麼幹淨？我頂著上頭的壓力把事情給你平了，你倒好，在這兒跟我陰陽怪氣。可真是沒良心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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